凡士族声称有契书者,契书需经田籍司核验,核验标准有三:纸张年代、笔墨新旧、印鉴真伪。契书核验为真者,田归买主。核验为伪者,田归原主,伪造契书者依律治罪。
契书遗失而有人证者,由县令会审,以多数证言为凭。
第二部分是安抚之策。
流民归田,即便田产判归,也已抛荒多年,房舍倒塌,沟渠淤塞,重新垦荒非一日之功。
苻毅提议,流民归田者,免赋税一年。田产判归后,官府贷给种子、农具、耕牛,分三年偿还,不计利息。房舍倒塌者,官府出料,邻里出工,助其重建。
第三部分是惩戒之条。
士族侵占流民田产,若契书核验为伪,除归还原田外,另罚钱粮以偿流民抛荒之损。若强占手段恶劣、逼死人命者,依律治罪。官员偏袒士族、枉法裁判者,一经查实,降职黜官,永不叙用。
崔安念完最后一条,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份奏疏,写得太周全了。
既给了流民一条活路,又堵住了士族钻空子的门路,还架住了那些偏袒士族的地方官。
赵明昭等议论声平息下去,才开口。
“苻卿这份奏疏,诸卿可有异议?”
殿中沉默了片刻,宋臣率先出班。“臣无异议,苻右丞所议,面面俱到,臣附议。”
卫衡犹豫了一瞬,也出班道:“臣附议,田籍司之设,可解流民归田之困,亦可杜伪造契书之风,利国利民。”
连卫衡都这么说了,余下官员纷纷出班附议。
赵明昭等声音平息,微微颔首。“准奏,尚书省即日拟旨,颁行天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苻毅身上。
“青州争田之案,困扰朝廷数月。苻卿三日之内便拿出周全之策,清查、安抚、惩戒,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她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遍殿中,“朕得苻卿,如得肱骨。”
殿中骤然安静下来。
这是一个信号。
苻毅跪伏于地,“臣不敢当陛下谬赞,青州之策,非臣一人之功,尚书省诸曹皆有参议。”
赵明昭看着他,笑了笑。“朕说你当得,你便当得,平身。”
苻毅站起身来,退回班列。
散朝后百官从太极殿中涌出来的时候,三三两两的议论声便压不住了。
“肱骨之臣!陛下登基以来,用过这么重的话吗?”
“苻右丞那份奏疏确实写得漂亮。青州的案子拖了几个月,王恕的奏疏递上来也快半个月了,先前吴川在,尚书省一直没拿出章程来。苻毅接手,三天就出来了。”
“士族挑不出毛病,流民也得实惠,地方官也有章可循。这份本事,满朝找不出第二个。”
“你们说,陛下忽然在朝堂上这么夸苻毅,是不是有意……”
说话的人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尚书令的位置空悬,陛下在这个时候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夸苻毅是肱骨之臣,除了给他铺路,还能是什么意思?
有人想起了几年前的事,那时苻毅还只是秦王长史,不过是一个末等的小官。在江南杀得人头滚滚,又去了雍州办事,雍州军屯的军官们联名上疏弹劾他,说他“刻薄寡恩,不恤将士”。
陛下还是太子时,洛阳也被苻毅搅得人心惶惶,陛下把弹劾奏疏全部留中不发,然后登基将苻毅直接擢为尚书右丞。
那一年他才二十五岁。
“苻右丞这尚书令,怕是板上钉钉了。”
苻毅的府邸在洛阳城东,他不喜欢应酬,下了朝便回府,除非陛下召见,否则极少出门。府中仆役都是当年带回来的旧人,话少,手脚利落,规矩严整。
书房四壁都是书架,东墙上挂着一幅舆图,西窗下摆着一张极大的紫檀书案,案上的公文是尚书省的日常政务。
苻毅坐在案后,正在批阅一份雍州报上来的田亩清册。秋日的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握笔的手上。
书房的门被敲了三下。
“郎君。”门外是老仆的声音,压得极低。
“进来。”
门被推开,老仆没有进来,而是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人。
姚谦站在门口。
姚谦是苻毅最得力的心腹,他是姚长史的儿子,这些年做事缜密周详,从不出一丝纰漏。苻毅在雍州的旧部、在洛阳的人脉、在各郡的消息网,都由他经手。
此刻姚谦站在门口,面色如常,但手垂在身侧,微微攥着。
姚谦跨过门槛,回身将门掩上。他走到书案前,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
“郎君,关中传来消息。”
苻毅接过信,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