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色的衣料,衣襟和袖口用金线绣着五章——日、月、星辰、山、龙。
正面是华虫和宗彝,背面是藻、火、粉米、黼、黻。
这是太子的冕服,比天子少四章,但形制丝毫不减。
每一处纹样都绣得极其精细,针脚密实,金线在烛火下微微闪动,像是活的一样。
腰带是硬质的革带,上面镶嵌着玉片,都打磨得光滑温润,大小一致,排列整齐。
冠冕放在托盘的最上面,九旒,每旒九颗玉珠,串得端端正正。
“绣坊赶出来的?”
谢晏嗯了一声。“这是早就做好了,我让他们改了改细节,如今绣坊在制官袍,好在如今布料绸缎都多,都来得及。先试试,不喜欢再让宫里的帮忙改。”
谢晏把衣裳从托盘里取出来,抖开,玄色的衣料在他手中展开。他走到明昭面前,目光像是春风吹过水面。
明昭嗯了一声,抬起手,让他帮她穿。
谢晏先替她把寝衣脱了,月白色的衣裳从她肩头滑落,堆在脚边。把红色的中衣披在她肩上。中衣的料子柔软贴肤,他手指修长,替她系好带子。
穿好后明昭低头看了看自己。
玄色的衮服,金色的纹样,革带束腰,谢晏拿起那顶冕冠,走到她面前,“殿下,低头。”
谢晏将冕冠轻放在她头上,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冠檐保持水平,九旒的玉珠垂下来,刚好在她眼前排成一道珠帘。
她的视线被玉珠分割成细碎的光影,烛火在珠帘后面跳动,一切都变得朦胧而遥远。
谢晏退后一步,看着她。
殿内安静极了,烛火在铜灯里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明昭抬起头,玉珠轻轻碰撞,“这衣裳沉死了,穿上去像背了一座山。你说实话,是不是故意把衣裳做重了整我?”
谢晏被她逗笑了。“殿下多虑了,冕服用的是缫丝和织金,分量本来就重。臣已经尽量选轻的料子了,再轻就不够挺括,穿不出形制来。”
这一身得穿一天,还得祭天酬地,想想那一天的繁琐礼节,她觉得有点活人微死了,太难了。
明昭看着镜中的自己,别说,人靠衣装,这冕服一穿精神气就不一样了。
但穿着有点累,明昭脱了换上寝衣,谢晏帮她整理着换下来的冕服,怎么说也是权力象征,怎能弃于地?
“我困了,先睡了,你也累一天了,回去洗漱一下就睡吧。”
“好,殿下好生歇息。”
“晚安,阿晏。”
待人走了,冬青进来见她睡了,吹灭了各主灯,只留了墙角一盏小小的灯,光晕昏黄,她将帷幔放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殿门无声地合上。
明昭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细细的虫鸣,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入梦乡。
翌日清晨,明昭是被冬青轻声唤醒的。
“殿下,该起了,陛下那边传了话,让殿下去紫宸殿用早膳。”
明昭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上还残留着昨夜桂花香露的味道,混着阳光晒过的暖意,让她整个人都懒洋洋的,不想动弹。
冬青等了片刻,见她没动静,又轻声唤了一句:“殿下——”
明昭睁开眼睛,她撑着手臂坐起来,头发散了一肩,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像一只被从窝里拎出来的猫。冬青忍俊不禁,拿起搭在屏风上的衣裳,替她穿戴洗漱。
收拾停当,明昭沿着回廊往紫宸殿走。
清晨的洛阳城还没有完全醒来,宫人们已经在洒扫庭除,扫帚划过青石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她穿过两道宫门,在紫宸殿门口遇见了谢晏。
他显然也刚到,玄色常服,玉冠束发,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看样子是打算给赵缜过目的。
“殿下昨夜睡得好吗?”
“还行。”明昭揉了揉眼睛,“你呢?”
“尚可。”
两人并肩走进紫宸殿。
殿内已经摆好了膳,赵缜坐在主位上,赵煦坐在他右手边,面前的粥已经喝了大半。赵煦看见明昭进来,冲她咧嘴一笑,“昭昭来了!”
“快坐,今日有羊肉包子,不腥的,御膳房新调的馅料。”
明昭在他对面坐下,谢晏在她身侧落了座。赵缜看着一双儿女,面色如常,但明昭注意到他面前的粥几乎没动,“父皇昨夜没睡好?”
赵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有些不太好开口的事情,显得心事重重的。
“父皇?”
、
赵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赵煦一眼,终于开口了。
“昨日煦儿回来了,朕便想着带他出去转转。洛阳城这几年变化大,让他看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先在街上走了走,看了工坊、市集、学堂,都很好。后来路过洛水边上,听见有丝竹之声,便过去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