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辙深深,货箱累累,押送的人精干沉默,腰间佩刀是没见过的形制。
他们带来的货物堆在城西市集上,围满了看新鲜的人群。
荀淮站在人群外,看商队伙计搬出一只只木箱,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雪白方锭,用油纸包着,凑近能闻到淡淡的油脂清香。
有人问:“这是何物?”
伙计答:“香皂。北边赵氏商社出的,洗面净手,比皂荚好用百倍。”
有人当场买了,就着旁边水盆试洗。
那双手原本沾满泥尘,片刻后竟白净如新,引得一片惊叹。
荀淮去了驿馆。
带队的商头是个中年汉子,话不多,却很和气。见是太守府的女公子来访,连忙起身见礼。
荀淮没有绕弯子。
“北地如今怎样?”
汉子愣了愣,看了她一眼。
“北地乱着呢,但并州兵强马壮,将军善战,女公子善治。北地流民归附如流水,军府屯田足食,商社通四方之财。”
他顿了顿。
“缺的只是时机。”
荀淮沉默良久。
在赵家办婚礼,羌女与赵家长子联姻的时候,草原对着幽州蠢蠢欲动,慕容部进了幽州,但外头的草原是非常大的,鲜卑有四大部,慕容部,宇文部,段部,拓跋部。
这三年拓跋部异军突起,吞了段部,驱赶了宇文部,如今磨刀霍霍向慕容部。
拓跋部准备打下幽州,进取中原。
这时候拓跋部的一个少女很愁,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
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
第62章风起太原(二)
她提枪破万军,救了宛城满城百姓,换来的却是父亲一句“女儿家不可打打杀杀,凶名太盛,日后难嫁”。
她在南边,随母亲在建康居住,听城中士族日日清谈玄理,对着残山剩水嗟叹,不肯提刀跨马,为家国争一寸疆土。
母亲还说他们是良人。
南渡的衣冠们捧着麈尾,谈老庄,论虚无,把中原故土抛在脑后,把北地的哭号当作耳旁风。
她受够了。
受够了这苟且偷安,受够了这束手束脚,受够了明明有一身武艺、一腔热血,却只能困在深宅里,对着庭院花木虚度光阴。
荀淮不再犹豫。
她回房换下那身染着药草味的布裙,从床底拖出那只蒙尘的木箱。箱盖开启,冷冽的银光映亮了她的眉眼——
她束起长发,一袭素色轻衣,披上银甲,只提了一杆红缨长枪,这杆陪她杀出叛军大营的长枪——
案上,素笺铺开,她提笔蘸墨,字迹凌厉只写了一行字:
儿荀淮,前往并州,寻生路,报家国。
落笔,掷笔,再无留恋。
她拎起长枪,轻车熟路地翻过后院矮墙,循着白日里记好的方向,直奔北地商队落脚的驿馆。
商队的人还在清点货物,见昨日那个太守千金一身戎装持枪而来,皆是一怔。
“烦请诸位,带我同往并州。”
商头望着她,想起并州那位同样以女子之身搅动风云的明昭女公子,终是点了头。
车轮滚滚,碾碎了黎明前的寂静。
行至次日午后,商队刚过一处驿站,后方忽起烟尘,马蹄声急如骤雨。
商队护卫纷纷拔刀示警,荀淮勒马回首,手已按在枪杆之上。然而待那烟尘近了,她眼中的杀气却化作了错愕。
来的不是追兵,也不是流寇。
为首那人须发花白,气喘吁吁,正是看着她长大的老管家。而他身后,竟跟着数十名荀家的亲卫,个个风尘仆仆,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女公子!且慢!”老管家滚鞍下马,踉跄着扑到荀淮马前。
荀淮心中一紧,握枪的手也紧了:“可是父亲……”
“阿郎安好,阿郎安好!”
老管家连连摆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红着眼眶道,“阿郎早起见了书信,并未动怒,只是在书房枯坐了半晌。而后便命老奴点齐人手,务必追上女公子。”
他转过身,身后的亲卫们立刻解下马背上的包袱。
“阿郎说,北地苦寒,女公子走得急,细软带得不够。这些金银盘缠,还有几件厚实的皮裘,都是阿郎亲自指点着装好的。”
看着那些堆叠整齐的行囊,荀淮鼻尖微酸,却强忍着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