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问国事,我问你心。”
赵明昭打断他,目光锐利,直抵他心底,“慕容恪,在我面前,不必藏着掖着。你身负家仇族恨,心中有恨,天经地义,何来敢与不敢?”
她顿了顿,放缓语气,继续说道:“我留你在军中,给你兵权,让你做先锋,不是要你放下仇恨,恰恰相反——”
赵明昭看着他,“我要你记着这份恨,记着部族离散之痛,记着亲人惨死之仇。然后带着这份恨,随我拿下幽州,迎回你的族人,亲手拿回属于你的一切。”
慕容恪猛地抬头,眼中震惊难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自投奔赵氏以来,人人敬他才略,却也防他出身,怕他心念旧部、暗通慕容部,从无一人像赵明昭这般,直白点破他的心事,更直言要助他复仇、助他复位。
赵明昭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情绪,又斟满一碗酒,推到他面前:“幽州慕容部,如今被拓跋部欺压,苟延残喘,早已不是当年你熟悉的部族。你叔父守不住基业,护不住族人,他不配为王。”
“我可以帮你。”
“我要的不是你叔父那样随时可能反目的降将,我要的是一个与我同心,共定北方、同复中原的鲜卑柱石。”
“慕容恪,你愿意吗?”
篝火跳动,映得两人眼底皆亮如星火。
慕容恪望着她,久久未语。
恨吗?
怎么不恨。
恨叔父无情,恨部族离散,恨自己空有一身才略,却无家可归,无国可依。
他无路可走,回到他心爱的姑娘这里,如今明昭给了他一条明路——
慕容恪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端起案上那碗烈酒,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烧穿胸膛,烧出了满腔滚烫的决心。
他放下碗,单膝跪地,“末将慕容恪,愿随将军,平幽州,定北方,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赵明昭伸手扶起他,眼中笑意舒展,拍了拍他的肩头:“好,从今往后,你我是共拓疆土的同袍。”
帐外夜风渐起,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幽州之路漫漫,拓跋部铁骑横行,慕容部危在旦夕,此刻赵明昭心中再无半分顾虑。
她收拢了慕容恪的心,再得到幽州,便等于握住了鲜卑。
第64章风起太原(四)
大军继续北上,越往北走,天地越显苍茫。官道两旁的田地渐渐荒芜,偶尔可见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往南而行。
见了并州军的旗帜,那些人便驻了足,呆呆地望着,有的跪下磕头,有的抹着眼泪喊王师来了。
赵明昭勒马驻足,命人分发干粮,又令军中医工给伤者裹伤。一个老妪拉着她的手不放,老泪纵横:“可算盼来人了!那拓跋部的骑兵,三天两头过境,见人就杀,见粮就抢……慕容部的兵也不管,只顾自己缩在城里……”
赵明昭蹲下身,握住老妪粗糙的手:“婆婆,再撑几日。并州军来了,就不会走。”
宋臣的车驾从旁经过,掀起帘子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大军继续前行。
斥候传来军报:幽州慕容部遣使求见,已至军前。
赵明昭在中军帐接见了来使。
来使是个中年文士,面容清瘦,衣袍虽整洁,眉眼间却难掩疲态。他进帐便深施一礼:“慕容部左长史慕容平,拜见赵将军。”
赵明昭端坐案后,抬手虚扶:“长史不必多礼,慕容部主遣你来,有何话说?”
慕容平抬起头,目光在帐中扫过,落在慕容恪身上时,微微一顿,旋即收回。他垂首道:“部主慕容烈,愿率慕容部归附并州赵氏,献幽州五城,乞将军发兵相救。”
帐中静了一瞬。
薄盛眉头微皱,看向赵明昭,宋臣捧着茶盏,慢慢啜了一口,没有说话。
赵明昭看着慕容平,缓缓开口:“慕容烈?我记得慕容部之主,是慕容玄。”
慕容平身子一僵,片刻后才低声道:“慕容玄,已为拓跋部所杀。”
慕容恪猛地抬头,眼中震惊难掩。
慕容平继续说下去:“拓跋部去年冬南下,慕容玄率部迎战,兵败被擒,不屈而死。慕容烈收拾残兵,退守蓟城。如今拓跋部大军压境,蓟城危在旦夕……”
慕容恪插了话,“慕容玄死了?”
慕容平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说道:“慕容玄临死前,曾遣人传话——说他……愧对兄长,愧对恪公子。”
慕容恪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赵明昭对慕容平道:“长史先下去歇息,容我与诸将商议。”
慕容平退出帐外。
帐中安静了许久。
薄盛第一个开口:“慕容烈是慕容恪的什么人?”
慕容恪的声音有些哑:“堂弟。”
赵明昭点了点头,看向宋臣。
宋臣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道:“慕容玄死了,慕容烈守不住幽州,这才想起归附。这是走投无路,不是真心归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