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懂。”李行远规矩的回答,指尖捏着个红色的炮花屑在靳西流眼前晃晃“你头发上有东西。”
……靳西流快烦死了。
李行远唇角弯了下,凡是没有强硬的拒绝都是欲擒故纵,这是谢从文教他的道理。
甭管对不对,有用就成。
“接下里请咱们基地的主负责人李行远给咱们讲两句。”黎收全握着话筒喊道。
“我去了,等会儿见。”
靳西流随意的摆摆手,低头开始逗弄脚边跑过来的一只小土狗玩儿。
这只黄色小土狗是李行远经常喂的那只,此刻它正眨巴着湿漉漉的黑眼睛,歪着圆圆的脑袋,浑身像个毛茸茸的小团子,别提多可爱了。不知道是谁家养的狗,也可能没人养,李行远倒是想留下它,但无奈小黄爱自由,他用十根火腿肠诱惑都没能成功。
“大家好,我是李行远。”
话筒刺啦刺啦响,没能盖过李行远清脆嘹亮的声音。
“依托本地特色资源……打通线上销售渠道……助力乡村振兴……”
靳西流不经意竖起耳朵听了会儿,随即笑了声摸着小狗的脑袋说“丧彪,他的稿子是从百度上搜的,也不怎么样嘛。”
小小的丧彪不停的蹭靳西流的掌心,汪了三声表示赞成。
底下围着的村民群大多是和靳西流一个想法,听得无聊更没什么期待,多的是看戏的眼神里面还掺杂着几分不耐烦,更甚者已经有几个婆姨开始低声议论起李行远。
“要我说行远这娃魔怔了,放着大城市的金饭碗不端,偏回来捣鼓啥电商。”
“是啊,要我看大学白念了。”
“你说这真能赚钱?”
“糊弄咧,反正我不相信。”
议论声此起彼伏,就像他们当年议论李行远是个同性恋一样充满恶意与不屑。只不过时间一久日子一长,对于那年的记忆早已忘却,现在又集中在他的个人选择上。
李行远当年是市高考状元,一时间风光无限压过了村里的偏见,有好几个背地里骂过他的村民还都来找他讨要过学习方法。
大伙儿都说他是山沟里飞出的金凤凰,如今金凤凰从大城市里飞回来变成麻雀实在是令人难以捉摸。
李行远站在人群中央也明白,可从决定回村的那天起,他就得背着这些嘲笑和不理解一步一步往前走。
“叔伯婶娘们,各位乡邻。”
他往前凑了凑,把那张稿纸折了起来。
这纸上写的,是另一个世界的话。好听、圆滑,却堵不住悠悠众口。
底下聊的声音渐渐小了些,投向他的目光带着些许诧异。
“刚才念的,是给上头看的。我知道,大家伙儿不爱听,我也不爱念。所以,咱关起门说点实在的。”
张支书和黎收全默契的对视一眼,不是,他两还搁这儿呢,就关起门了?
“这基地说破天去就一件事,想办法把咱山里的东西卖出去换成钱。比如一斤玉米八毛钱,我们进行包装,加工成各种产品,利润能翻十倍不止。”
底下慢慢安静了,人群的目光定定的望着他。
李行远的语调不高,声音平铺直叙“网上销售、平台流量、品牌包装,那都是虚的。你们听不懂,我当初也听不懂。我做这个东西就是帮大家把东西挂到网上去,然后跟天南地北的人讨价还价,盯着快递别给人送错了地儿,挨骂了我听着,赔钱了头几单算我的。”
李行远顿了下,他看见人群里几个平时精于算计的村民开始认真掂量起他的话。
“讲得天花乱坠,不如钱到位来的实在。这基地能不能成,也不看今天挂了多少红绸子,放了多少鞭炮,就看年底,大家兜里能不能多几个钱,饭桌上能不能多几个菜,孩子身上能不能多几件新衣服。”
“最后,谢谢大家的支持与信任。”
李行远说完,场下静了片刻,然后,不知道谁先拍了一下巴掌,接着,两下、三下,掌声零零星星地响起来。
这掌声听着虚却响的敞亮。
随即一阵更为热烈的鞭炮声在空气里炸开,靳西流蹲在地上一手捂住小狗的耳朵,一手捂了下自己的耳朵。
李行远双手跟着鼓掌,视线穿过人群直直的撞进了靳西流眼里。
靳西流这次没移开视线交际,反而朝他点了下头,刚才李行远说的话一字不落的进了耳朵里,他第一次对李行远的成长有了真切的实感。
其实从几年前第一次见面,李行远给他的感觉就是心如惊雷而面若平湖,平静的皮囊下蕴藏着巨大力量。
现在看来,果真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