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底渗上来的寒意,绝非寻常夜风微凉,是扎根地底的阴寒,刺骨彻骨,凉得直扎进骨头缝里。
何坚大半截身子沉在浅水凼中,唯有腰腹以上露在水面。宽松的粗布作战裤吸饱了池水,沉甸甸贴在皮肉上,湿透的布料紧绷下坠,带着厚重的拖拽感,每动一下都带着累赘的阻力。
他没有贸然俯身承压、整个人往下探压,极致稳妥克制。双手稳稳撑在刚清理干净的井口砖沿,双肘弯曲架在青砖之上,身体微微前倾,小心翼翼探出身形,目光死死锁着幽暗的竖井深处。
“接着!”
岸上的马云飞抬手一扬,那把老旧铁皮手电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精准落向何坚。何坚抬手稳稳接住,动作稳准利落,没有半分晃动。
他将手电光柱垂直向下打落,锐利的黄光笔直穿刺水面薄薄一层浮绿浮沫,瞬间破开表层朦胧水汽,直直捅进幽深的砖圈竖井内部,照亮漆黑的地底空间。
何坚眯起眼眸,视线顺着光柱细细扫过井壁内侧,低声喃喃研判,语气满是审慎。
“无青苔附着,井壁干燥不滑。”
手电光圈缓缓移动,扫过一圈规整的青砖缝隙。砖缝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淤泥残留,更无寻常阴湿洞穴常见的滑腻藻类,整洁得乎寻常,仿佛不久前才有人细细刷洗过一般,寸垢不存。
“井内中空无杂物,深度有限,顶天一丈距离。”
他继续观察,鼻尖轻动,细细捕捉井底飘上来的气息,神情愈凝重。
“井底是青砖铺地,没有积水淤积。空气流通顺畅,无腐味、无霉味,底下有活风。”
确认初步安全,他缓缓缩回探出的上半身,抬手将手电稳稳咬在齿间,腾出手脚。四肢交替力,精准踩着那圈层层向内收分的粗糙砖棱,一点点缓慢向下蹭行。
百年水流浸润打磨,砖棱边角早已褪去锋利,变得圆钝温润,但表层凹凸的凹槽肌理依旧清晰,足以让脚趾牢牢抠住、借力稳身,防滑性极好。
逐级下行七八级台阶,他的躯干彻底没入池面之下。水面刚好没过肩头,只剩一颗湿漉漉的后脑勺与紧绷的肩胛骨露在水光之外,齿间手电的黄光微微晃动,刺破井底黑暗。
再往下挪动数级台阶,脚底骤然传来扎实的触感。
“咯吱。”
一声极轻的摩擦脆响过后,双脚稳稳落地。
何坚松了口气,松开齿间的手电,任由光柱照亮四周井壁。他低头抬脚,轻轻踢踏脚下地面,青砖铺砌的地面横平竖直、平整规整,无淤泥、无腐叶、无碎石,干净得离谱。
井底空间远比肉眼预判的更加开阔,毫无逼仄压抑之感。
他立刻抬声通报,声音在密闭砖筒内来回碰撞回响,闷闷沉沉,像是隔着厚棉被声,辨识度却足够清晰。
“井底整体干燥!侧壁有横向洞口,是新的通路!”
岸上池边,晨风轻拂水面,几缕细碎草棍被方才何坚的动作搅动,漂浮在水面上,顺着微弱水流缓缓打旋,悠悠荡荡。
欧阳剑平神色沉静冷峻,抬手利落撩起风衣前襟,狠狠掖进腰间皮带,收紧周身衣物,杜绝累赘阻碍。她眼底没有半分迟疑,抬步便将制式军靴踏入冰凉池水。
刺骨寒意瞬间包裹脚掌、窜遍四肢百骸,冷得她眉心骤然轻轻一跳,极致的寒凉让心神愈清明。
她稳步趟过浅水,径直走到井口砖圈边缘,没有效仿何坚俯身攀爬的姿势,干脆屈膝蹲在冰凉的砖沿上,大半个身子凌空探出井口,身姿舒展又稳当。
手中手电顺势下沉,光柱顺着何坚方才探查的方向,笔直送入竖井最深处。黄光穿透黑暗,精准落在一丈之下的井底位置。
井底侧壁赫然一道横向切割的漆黑洞口,上方是规整的砖砌拱顶,高度充足,成年人弯腰即可通行。洞口折角精准利落,约莫四十五度倾角,与荒原地表轨道入土的“蛇头”弯折角度完全吻合、分毫不差。
线索彻底闭环。
欧阳剑平直起身形,周身水流顺着裤腿不断滴落,砸在水面溅起细碎涟漪。她嗓音冷硬干脆,一语道破机关真相。
“这不是蓄水饮水的古井。”
“是掩人耳目的活盖子。以表层池水作为天然水幕门帘,隔绝外界窥探,专门防备无知路人贸然闯入,护着底下的通路。”
话音落定,她不再犹豫,侧身踩住何坚下行留下的湿痕,顺着狭窄砖阶稳步下移。军靴鞋底偏宽,狭窄砖棱难以完全落脚,她只能侧身收脚、逐级缓行,姿态沉稳,步步扎实。
数息之后,双脚稳稳落至井底干燥地面。
何坚早已侧身靠在拱门侧壁,主动腾出通行位置。他赤着双脚,足底沾着少许细泥,裤腿卷至膝盖,小腿上那道深浅交错的黑雾灼疤,在昏黄手电光影里泛着惨白的印记,格外醒目。
“队长,有风。”何坚微微抬下巴,示意前方拱洞深处,语气笃定,“是穿堂风,气流通透,底下的整条通道完全没有封死,前路可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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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剑平抬手接过他递来的手电,手臂稳如磐石,光柱笔直射入幽暗拱洞内部。
拱门高度偏低,必须低头躬身才能通行。周遭青砖皆是上等青灰老砖,拱顶收分规整对称,弧度流畅完美,是清末民初本地顶尖的“金镶玉”古法砌艺,工艺精湛、规制严谨。
她抬掌轻轻抚过拱顶砖面,指腹只触到一层薄薄浮灰,干净得不见半分蛛网、霉迹、虫垢,完全不像是尘封百年的地底秘境。
“走。”
简短一字,干脆利落,不带多余情绪。欧阳剑平将手电往前递出,示意何坚继续打头探路,保持先锋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