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青沉吟不语,看来赛义德没有说错,此行确实有些凶险,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无论阿比西尼亚再凶险他也要闯一闯。
又过了半个多月,他终于横穿了整片撒哈拉大沙漠,脚下的风景也从沙漠渐渐过渡到了半荒漠的边缘戈壁地带。
传送通道继续在撒哈拉边缘的高空中无声滑行,脚下稀疏的合欢树和金合欢在荒原上零星散落,干涸的河床上只剩下灰白色的鹅卵石和焦黑的碎石,还有那被烈日烤得龟裂的大地,在这片没有绿色的世界里,生命似乎早已绝迹,只有风卷起的沙尘在石砾间打着旋,出细碎而荒凉的呜咽。
然而,生命还是出现了,不过这一次,并不是魔物。
一群沙鸡从戈壁滩上振翅而起,它们的体型比鸽子大不了多少,灰褐色的羽毛与脚下的沙石几乎融为一体。
它们飞得很低,几乎是贴着地面掠过,这群沙鸡的目标是远处一片几乎干涸的水洼,那是这片方圆百里内唯一的水源,而它们的巢穴在戈壁的另一头,中间隔着一整片布满捕食者的荒原。
领头的是一只公沙鸡,沙鸡这种鸟儿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本能,每当戈壁上再也没有水源可以搬运回巢时,它们就会将自己的胸腹绒毛浸透在水中直到羽毛里全是水,所以,可以说每一只沙鸡父亲的胸膛都是一只微小的水桶。
然后它们会再飞越漫长的死亡地带,将身上每一滴珍贵的水分带回给嗷嗷待哺的雏鸟。
当这群沙鸡抵达水洼附近时,水洼的边上虎视眈眈捕食者荒漠沙狐和茶隼早已等待了多时,它们贪婪的注视着这些飞来的沙鸡。
为那只公沙鸡率先俯冲下去,这头沙鸡的胸脯羽毛已经磨得稀疏白,那是无数次沾水之后留下的痕迹,它熟练的将整个胸腹绒毛浸入浑浊的水中,而后它身后的同伴们一只接一只冲下去做着同样的动作,它们灰褐色的绒毛在水中迅吸饱了水分,颜色变深变重,整个身体都因为水的重量而微微下沉。
捕食者们并不着急行动,它们看着那些沙鸡不停的浸水、吸水、再浸水、再吸水。
等到沙鸡们吸饱了水,它们便开始重新起飞,只不过这一次每一只沙鸡的飞行都比来时沉重了许多。吸饱了水的羽毛增加了它们的负重,它们的翅膀拍得更吃力,飞得离地面更近,而那离地面更近的距离,就是死亡的距离。
沙狐立刻行动起来,它挑选了一只飞得最低的沙鸡,一个纵身便将它从空中拽下来,沙鸡被荒漠沙狐的利齿咬住的最后一刻它的身体还在拼命挣扎着往巢穴的方向扑腾,不过这种挣扎纯粹是徒劳的。
一只茶隼也开始在沙鸡群这支负重队伍上方盘旋,投下不断缩小的死亡阴影。
这是一场生在天地之间的围猎,而猎物是一群为了给孩子送水而甘愿将自己置于死地的父亲。
空中的茶隼不时的俯冲叼走一只只的沙鸡,那些沙鸡甚至来不及出一声鸣叫便在鹰爪下化作了天空中炸开的一团碎羽。
那群沙鸡还在飞,它们飞过一片片风化的岩石群,它们的羽毛在不断滴落水珠,那一串串晶莹的水珠在戈壁的烈日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然后迅被干燥的空气吞噬,每一次滴落都意味着它们的孩子能喝到的水少了一滴。
它们飞过茶隼盘旋的阴影,飞过死亡,终于回到了它们的巢穴。
那是一小片隐藏在石缝之间的低矮灌木丛,几株已经半枯的荆棘勉强撑起了一小片阴凉,灌木丛下,三三两两毛茸茸的雏鸟正仰着细弱的脖颈,张着嫩黄的小嘴,出细不可闻的啾啾声。
它们不知道父亲为了这几口水经历了什么,当它们的父亲终于来到巢穴边上,胸脯上的水早已所剩无几,但它们还是挣扎着让那那些嗷嗷待哺的小东西从它湿漉漉的羽毛中吮吸出最后几滴珍贵的水。
然而,在不远处的另一丛灌木下另一些沙鸡的巢穴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虽然那些雏鸟也还在巢穴中仰着脖子等待,可是它们啾啾的叫声一声比一声绝望,因为它们的爸爸已经再也不会回来了。
传送通道继续向前,将这片戈壁和那些沙鸡越来越远地抛在身后。
李元青在流光之中一动不动地望着脚下那片苍茫大地,他的眼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红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狗娃,那个在居庸关等着他回去的小东西是不是也曾经像巢穴中那些雏鸟一样仰着脖子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如果有一天,他像那些沙鸡一样倒在了某条回家的路上再也回不去了,他的狗娃会不会也像那几只雏鸟一样在巢穴中等到声嘶力竭?不,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如此又过了三天,传送通道的流光在他脚下无声地流淌。
远处渐渐出现了一道细细的银色丝带,随着传送通道的推进那道丝带越来越宽,最终变成了一条气势磅礴的河流,李元青心中一动,心知这应该就是尼罗河了。
尼罗河据说乃是七大部洲第一长河,却见此刻河水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烁着碎银般的光芒,河岸两侧是狭窄却葱郁的绿带,农田、村庄和棕榈树沿着河岸排开,与两岸远处无垠的荒芜沙漠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很快,李元青又遇见了另一条尼罗河!
原来,先前经过的是白尼罗河,那条河中河水像是稀释过的牛奶般泛着浑浊的灰白,而此刻的青尼罗河河水颜色明显更深,当这两道河流在苏丹喀土穆交汇时,李元青看到了他一生中从未见过的“青白分界”奇景。
半空俯瞰,清浊分明的两股水流在主河道中并行流淌。
然而事实却恰恰相反,青尼罗河并不清澈,它裹挟大量玄武岩风化沉积物和大量矿物质从埃塞俄比亚高原奔涌而下,河水无比浑浊,而与之恰恰相反的是白尼罗河上游多是植被茂盛之地,沿途又流经大片沼泽地带沉淀泥沙,所以河水常十分清澈。
一青一白,与事实截然相反的白尼罗河的灰白与青尼罗河的青灰之间划出了一条刀削般分明的界线,犹如泾渭分明般两股水流互不相融,即便走得再近也保持着各自的本色,并排着向下游奔腾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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