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联便是我夜读的灯火,幽幽地,在书斋的白壁上,投下些温暾的影子。“书是同人,每读一篇,自觉寝食有味;佛为老友,但窥半偈,转思前境真空。”墨痕是旧年的,心意却夜夜如新。我常想,所谓“同人”,大约是能在字的荒原里,照见自己影子的那个;而“老友”,则是沉默着,却将你满腹的块垒都消融了去的那位罢。今夜,无星无月,案头摊着一卷泛黄的《陶庵梦忆》,我又要赴那场三百年无人践约的雪了。
轻轻翻开这本泛黄的书籍,一股清冷萧瑟之风扑面而来,仿佛能感受到它正从字里行间吹拂而过。原来,这里描绘的竟是崇祯五年十二月的西湖雪景——那场持续三天三夜都没有停歇过的鹅毛大雪!
在张岱的笔下,整个世界一片混沌迷茫:天空和云朵、山峦以及湖水浑然一体,上下都是白茫茫的一片。然而就在这片苍茫之中,湖心亭宛如一棵渺小的芥菜子,孤零零地矗立着。这个微不足道的小点,不仅成为了书中主人公的栖息之所,更似乎变成了此时此刻的我,在这广袤无垠的人世间唯一可以停靠的港湾。
当我读到“余拏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时,不禁心生向往之情。想象着他独自一人撑着小船,身披厚厚的毛皮大衣,围着熊熊燃烧的炉火,向着湖心亭缓缓前行。尽管外面寒风凛冽,但那温暖的炉火却透过冰冷坚硬的纸张,丝丝缕缕地传递给了我。难道说,这种感觉就是所谓的寝食有味吗?就好像他在舟中温热的那一壶美酒,带着些许醉意,悄然流淌进了今晚的我的喉咙深处。
他的孤独寂寞,他的痴迷执着,还有他那种与天地自然融为一体、自由自在不受拘束的倔强脾气,显然并非仅仅存在于历史典籍中的一个陈旧名字那么简单,反倒更像是隐藏在我内心深处许久许久的一段难以言表的梦境呢喃……
正当我沉浸在自己的遐想之中时,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沙沙声。我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目光投向窗外,原来是院子里那棵古老的梅花树,在夜晚微风的吹拂下,轻轻地摇晃着树枝,几片凋零的花瓣悄然飘落。它们紧贴着冰冷的窗户玻璃,微微颤抖着,仿佛在诉说着什么秘密。
这株梅树的身姿显得有些稀疏和错落有致,竟然让人联想到一位正在沉思冥想的老僧。就在这时,我的心头猛地一震,原本飘荡在西湖雪景之上的思绪瞬间飘散开来,飞向了更为遥远的天际。
我不禁回忆起唐代诗人王维——那位被誉为的传奇人物。他晚年隐居在辋川,所作之诗所绘之画,无一不展现出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般的清幽寂静,以及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那样脱尘世的恬淡心境。他笔下描绘的山水,又岂止仅仅是一幅美丽的风景画那么简单呢?那分明就是一个已经看透了世间悲欢离合,将一切情感都融入到青山绿水之间,变得如同青烟和清泉一般纯净透明的灵魂写照啊!
以前阅读他的诗集时,我仅仅觉得这些诗作很好,给人以宁静之感;然而今晚再次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却惊讶地现,他这种静谧安宁的境界,似乎与明代文学家张岱那种在喧嚣繁华中磨砺出来的、充满痛苦滋味的有着异曲同工之处。难道说,他们二人其实代表了人生的两个不同侧面吗?
书页缓缓地翻动着,目光随之游移,停留在了《湖心亭看雪》的后续篇章之上。这里记载着张岱在经历国破家亡之后的心境变化——“披入山,駴駴为野人”。昔日的老友们见到如今这副模样的他,纷纷感慨道:“痴似相公!”
当我读到这些文字时,心中原本因为雪夜湖亭而升腾起来的那种属于文人特有的清雅情趣,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一般,瞬间变得冰冷刺骨,仿佛凝结成了一块沉甸甸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原来,他那看似没有尽头的“痴”,并不仅仅局限于对雪景的痴迷,更蕴含着对于那个已经逝去的时代以及那场永远无法再重来一次的荣华富贵之梦的眷恋与执着。
他用手中的笔描绘出的景致越是绚丽多彩、美不胜收,那么隐藏在这些华丽辞藻背后的虚无缥缈就越显得深不可测、望不到头。这不正是对应了对联中的下一句“转思前境真空”吗?他倾尽毕生的才华去刻画、去缅怀的那些曾经真实存在过的场景和事物,就在他提起笔准备书写的那一刹那间,已然成为了一片虚幻泡影,化为乌有。然而,即便如此,他依然不愿轻易放弃这份情感,依旧固执地坚守着内心深处那份最深厚的执念。
而王维呢?他似乎更早地窥破了这层“空”。他的诗画里,没有这般炽热得烫手的眷恋。他将自己的“前境”——那些宦海的浮沉、人生的失意,都静静地化入了“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之中。仿佛那些个体的悲欢,都不过是宇宙呼吸间一次微小的吐纳,最终归于无言的和谐。他像是站在河流的尽头,平静地看着一切生,也看着一切流逝。他是将“佛”当作“老友”的,故而能从一花一叶、半偈禅语里,寻得一份亘古的安宁,来消解现世的苦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那瓣粘在窗上的梅蕊,终于落下,悄无声息。案头的灯花也结得大了,毕剥一声,惊醒了满室的寂寥。我合上书卷,封面上“陶庵”二字,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既真切,又虚幻。
我忽然有些明白了。张岱的“同人”之味,是咸的,是涩的,是炉火温酒、就着人生况味一并饮下的;他的“前境真空”,是一场大火焚尽楼台后,指尖触碰灰烬时的灼痛与冰凉。而王维的“老友”之谊,是淡的,是远的,是松风泉响、自然而然入耳的;他的“转思真空”,是看山还是山之后,心头那片了无挂碍的、清明的旷野。他们一个在“有”中痛切地体验“空”,一个在“空”中智慧地安顿“有”。
那么我呢?我这夜复一夜的展卷对晤,所求的又是什么?或许,既非成为张岱那样痴绝的梦忆者,也非修得王维那般澹然的画中禅。我所求的,不过是借由这“同人”的滋味,让自己的生命得以在他人生命的江河里,做一次深长的呼吸;再凭那“老友”的半偈点化,在这呼吸的间歇,窥见一丝万物与我皆在流转、皆可释然的、广大的自由。
夜是真的深了。壁上的联语,在渐弱的灯影里,只剩下一片模糊而温润的墨色,仿佛一只安静的眼,看尽了书斋里这小小的悲欢,也看尽了书页外那无垠的、醒着的梦。
喜欢华夏国学智慧请大家收藏:dududu华夏国学智慧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