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塞尔学院里。
手机震了一下,路明非把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屏幕上是执行部刚来的任务简报,巴西那头的代号“舞王”已经被划掉了,旁边标注着“已解决——卡米拉”。他没有点开详情,也不知道卡米拉是怎么解决的。林晚照生前在巴西认识的人不算少,有些是生意伙伴,有些是她那把刀斩过之后幸存下来的后来反而成了朋友的人。卡米拉是其中之一。巴西籍,黑帮背景,长得很漂亮,笑起来像一朵刚被暴雨洗过的玫瑰。路明非见过她一次,在北京的地铁里。
他划掉那条消息,往下翻。
芬格尔的头像在列表里闪了一下。
“兄弟,巴西这破地方,热得我怀疑自己是在烤箱里出差。”
附带一张照片。里约热内卢的海滩,阳光好得过分,天空蓝得像被ps过。远处的基督像在云层下面张开双臂,像在拥抱一座永远不想醒来的城市。芬格尔在照片右下角挤进来半张脸,墨镜推到额头上,笑得像一只终于偷到鱼的流浪猫。他晒黑了不少,皮肤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衬衫领口敞着,露出来的锁骨被阳光灼出浅红。
路明非回了一个字:“瘦了。”
芬格尔秒回:“滚。老子这叫精壮。”
“嗯,肥肉精壮。”
芬格尔来一串乱码,应该是手滑。然后是七八个不同的愤怒表情在屏幕上排成一排,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猫列队走过。路明非看着那排表情,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
芬格尔又来一条语音。路明非没点开,也不用点开。他知道芬格尔会说什么——无非是抱怨巴西的咖啡太苦、里约的治安太差、住处的空调老是坏了又修、修了又坏。那些抱怨的底色是什么,他不听也知道:是“我还活着”四个字。“我还活着,所以还能跟你抱怨这些破事。这是好事,哥们儿。”
路明非把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的拇指在芬格尔那句“瘦了”下面的回复栏里停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有出去。有些话不用回,正如有些人不需要说再见就已经知道你会一直在这里。
楚子航没有头像。名字是一串字母,漆黑一片的对话框里没有任何多余的点缀。上一次聊天记录是一个月前,楚子航来的那条消息是——“到了。”两个字,没有定位。路明非回了一个“嗯”。这个月他没有再过任何消息。路明非也没有问为什么不,因为不问也知道答案——“还没找到。”
他在找什么?那座白色的、裹在北欧风雪中的身影,那个从人间蒸的名字,那个在他记忆里逐渐褪成水墨色的微笑。楚子航追着他的父亲走了很远的路,从卡塞尔到奥斯陆,从奥斯陆到那个连维度都算不出来的北极圈内孤岛。这条路没有人能替他走。路明非能做的不多——他只是每个月在这个对话框里留下一句“在吗”,然后等那串字母底下浮现出一颗孤零零的“已读”。
今天还没有。“已读”前的灰色小字停留在五天前,是那个“还没找到”的日子。
凯撒的头像一直是灰的。不是离线,是隐身。加图索家的代理家主很少有需要在线的时候。他有秘书,有助理,有一整个加图索家族几百年来编织成的、比蜘蛛网更精密的人脉网络替他处理一切需要“在线”才能处理的事。路明非和凯撒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三个月前,是一张照片。凯撒站在威尼斯圣马可广场上,穿黑色西装,没有系扣子,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手上拿着一杯浓缩。身后的鸽子飞起来遮住了半边天,阳光刚好从他的侧脸切过,把那层锐利的轮廓镀成金色。
照片底下是路明非的消息——“老大,你胖了。”
凯撒回了两个字:“滚。”
那张照片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聊过天。不是无话可说,是不知道从何说起。凯撒在意大利,路明非在美国,两个人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大洋,还有那些他们从不在聊天里提起的东西,打字框里的文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出去的只有一个表情包,是凯撒的,一只抱着酒瓶哭的熊猫。路明非没回。
诺诺的对话框静了很久。上一次对话还是一两周前,诺诺来一张照片,金色鸢尾花岛的落日,海面被烧成一片正在缓慢冷却的熔金。她在岛上修习新娘课程,学插花、学品酒、学怎么在晚宴上得体地微笑、学怎么把自己活成一座精致而不透风的庄园。照片底下写着:“烦死了。每天都烦死了。”
路明非回:“逃啊。”
诺诺没有回他。
加图索家新娘这个头衔比任何枷锁都重,重到她只能用“烦死了”这三个字来消解那些快要溢出来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不甘。有时差,诺诺那边的白天刚好是路明非的深夜。
洛林的头像是一片空白。不是没有设置头像,是白色的,纯白,像一块还没落笔的画布,像一场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雪。她很少在线。路明非也不知道她在世界上的哪个角落,只知道她每隔一段时间会给他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图片。有时候是冰岛的黑沙滩,白色的巨浪拍在黑色的沙粒上;有时候是挪威的森林,阳光从针叶林的缝隙漏下来,在青苔上洒下一地碎金;有时候是格陵兰的冰川,幽蓝的冰舌从山脊缓缓滑下,像大地伸出苍老的手。上次收到图片是两周前,蒙古草原,一匹白马站在及膝的草丛里,鬃毛被风吹得像一面白色的旗。路明非回了一张照片。图书馆窗外的雪,白色的、无声的、把整座卡塞尔学院盖成一片还没被写过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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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点进芬格尔的对话框。信号从巴西那头来一个短视频,画面晃得厉害,大概是芬格尔边走边拍的。里约热内卢的贫民窟,狭窄的巷子像迷宫一样从山脚下蔓延到山顶。日光太烈,晒得那些彩色的房子褪了色,墙壁上喷涂的涂鸦在紫外线中渐渐模糊、崩塌。芬格尔的声音从画面外挤进来,气喘吁吁的:“兄弟,这边的事有点麻烦。”脚步声停了,镜头定住,画面里出现了一片空地被推平的、还没来得及重建的、长满荒草的空地。
“那个什么‘舞王’——操他妈的,被人抢先了。你的人?”他把“你”字咬得很重。
路明非把屏幕往桌子上一扣。
窗外,卡塞尔的钟楼刚刚敲过。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机还扣在桌上。屏幕里还有几条还没被点开的消息——是维多利亚来的。伦敦任务后的报告,措辞严谨,格式标准,像是用尺子量过。字里行间找不到那晚她在泰晤士河畔、在路灯下抬头看他时眼底那层没来得及收住的、属于夜雾的闪躲与惊愕。路明非没有回复。
他已经很擅长不回复了。擅长让对话框停留在已读灰字,不那么快把手指从键盘移到送键。擅长把别人还在等的那句话咽回嗓子里,擅长把自己的那句“嗯,我还在”折进风衣内侧那枚被体温暖了一整天的银链坠子里。
芬格尔的对话框又亮了一下。新消息,三个字——“你呢?”
窗外开始下雨了。卡塞尔又下雨了,自从林晚照死后整个世界都非常有连绵的雨。
路明非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他看着那行灰色的、小小的“已读”标记,给那串永远等不到回复的字母了今天的消息。
“在吗。”
已读,灰色,依然是灰色的。
他没等到回复,也不急着等。
雨声越来越大。他想起芬格尔那句“你呢”,想起自己还没有回答。
他最终只是打了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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