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指挥室的灯没有全亮。
只有墙角那盏应急灯还开着,惨白的光照在墙上,把王将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贴着天花板。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排监控屏幕,大多数已经黑了,只有几台还在运转,显示着东京各处街道的画面。那些画面里没有行人,没有车辆,只有灰白色的东西在缓慢移动,像一群被惊扰的蚁群。
屏幕最中央那台显示着新宿的街道,霓虹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几块招牌还在黑暗中顽强地闪烁着,粉紫色的光映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像一座被遗忘的马戏团。
王将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凉的,涩味在舌尖停留了很久。
他放下杯子,偏过头,看向指挥室角落里那个站着的人。
源稚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白色的长垂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和服,衣摆拖在地上,袖口和领口处有暗红色的纹路,像血干涸后的颜色。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甲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
他的眼睛闭着。
“稚女。”王将开口,声音不大,在空旷的指挥室里回荡。
源稚女没有回应,也没有睁眼。
王将没有在意。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台老旧的录音机前,按下播放键。
“嗒。”
磁带开始转动。扬声器里传来的不是音乐,不是话语,是——梆子声。竹板敲击的声音,一下,一下,缓慢而节奏分明,像寺庙里的木鱼,又像是某个古老的、早已失传的仪式。
梆。梆。梆。
源稚女睁开了眼睛。
那两只眼睛里,已经没有瞳孔了。剩下的只有眼眶和两个孔洞之外什么都不是的虚无。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出声音。
他的手指在颤,但不是恐惧,是饥渴。
“去吧。”王将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人去倒一杯茶。
源稚女没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他转过身,走向指挥室尽头的铁门。脚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梆子声的间隙里。白色和服的衣摆在地上拖着,出细碎的摩擦声。
铁门打开了。门外是东京。是那条已经被尸守占领的、被黑暗吞没的、连风都不敢停留的街道。源稚女迈出铁门,走进那片黑暗里。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指挥室里所有的光和温度。
画面切到东京都。切到那些还在暗处挣扎寻找生机的残兵败将。
某个蛇岐八家的据点里,最后几个人正在清点弹药。他们已经不需要清点弹药了,桌上那几只弹匣早已空空如也,刀口也早已卷刃——但他们还在做这件事,因为他们必须做点什么,才能说服自己还活着。
“有东西来了。”哨兵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种他已经见过太多次怪物、已经不指望能分辨出新品种的平静语气。
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门外。
不是尸守。不是龙侍。是一个人。白色和服,素白长,在黑暗中像一团正在移动的、不会燃烧的火。他的度很快,快得不像跑,像是在被看不见的线牵动着,每一步都跨过了三四米的距离,但落地时没有声音。他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正对着据点的大门,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像是这个世界已经不存在任何值得他停留的东西。
“开火!”
子弹倾泻出去。弹道在黑暗中拉出一条条暗红色的光。
那些子弹没有打中他。他太快了,快到在子弹的轨迹里留下残影,而子弹击碎的只是那个残影。他在枪林弹雨中穿行,像一个在雨里散步的人,每一滴雨水都恰好落在他身前身后,没有一滴落在他身上。
他到了门前。
那扇铁门在瞬间被撕开了。五根比刀锋还细还长的利爪,从门板的中间切入,像撕开一张纸,手臂上的和服袖子在撕裂的瞬间被气流卷起,露出小臂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像是被虫子咬过的、暗红色的疤痕。
然后他开始杀。
比之前猛鬼众卧底在蛇岐八家据点里做的那些背刺更高效,比尸守群涌上海滩时的扑杀更彻底。
他从门缝挤进据点,从人缝里穿过,没有任何人能捕捉到他的移动轨迹。他的一只手从一个人的胸口抽出,手指间夹着那颗还在最后震颤的红色器官;另一只手已经拍碎了另一个人的颅骨。他用手臂缠住一个人的脖子,勒下去,颈椎断裂的脆响在狭窄的房间里回荡。他把一个人从地上拎起来,单手举过头顶,像举起一只空了的易拉罐。那个人的身体在空中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的。
风间琉璃站在尸体堆里,白色和服上溅满了黑色的、红色的、各种颜色的液体,袖口湿透,滴着水。他的头散开,每一根丝上都挂着某种正在往下淌的液体。
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他要去下一个据点。那里,还有人活着。
梆子声还在响,不是从外界传来的那种有频率有节奏的声响,是从他意识的最深处、从王将植入的那颗无法摘除的种子里面涌出来的、无论他在做什么、无论他在哪里、无论他是否还认得自己是谁都永远无法摆脱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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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
杀光。
一个不留。
他是极恶之鬼。猛鬼众的龙王。唯一一个吞服了大量进化药物而没有失控的、血统纯度甚至过了“皇”的“实验体”。白王血裔的异端,被切割脑桥并被催眠之后彻底分裂出“风间琉璃”这副暴虐面孔的屠杀机器。他在王权领域内自由行动时不会感觉到任何压力,他的双手可以撕碎那些连子弹都打不穿的龙族丧尸,连八岐大蛇都能被他手刃。
太强了。强到世界上已经不存在能够拦住他的人。
东京的夜空很高,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洛林制造的风暴在高处缓慢旋转着,像一个永不闭合的、正在监视着这片废墟的眼睛。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远处某个方向。那个方向有什么,他不知道,但有一种很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错过的声音正在那个方向,正在很远的某个地方,等着他。
梆子声又响了一下。
他继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