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两日,钱嘉绾都关在房中研读新得的兵法。
《六略兵法》传世不多,她手中尚缺三卷。
兄长为她寻回的几卷并非连册,因而第三日午后,钱琦铭见她带了平淮出门,还颇为纳罕。
“我去旧书铺转转,兴许能找到些宝贝。”
钱琦铭也不愿她整日闷在屋中,出去散散心甚好。
虽说知道妹妹手头银钱宽裕得很,但钱琦铭还是划了一笔银子出来给她。
魏宁侯府的账目钱琦铭没有假手于人,亲自和徐叔在管。
这倒提醒了钱嘉绾,他们从钱府中带来些家私,再加上北齐朝廷的赏赐,虽则丰厚,但毕竟不能坐吃山空。还是要想些开源的法子才行。
“等我回来再商议罢。”说到此处,钱嘉绾心下一动,回房中不知取了什么物件,自后门出府。
街上的几间旧书铺子平淮按吩咐事先打听过,拿着条目想为钱嘉绾指路。
“先不急,你可见过当铺?”
“有的。”平淮指了方向。
于是宣平街上最大的永宝当铺中,掌柜迎来了一单大生意。
起初被伙计请出来时,他还有几分不耐。待见到丝绸中包着的几枚珠花时,眼登时直了。
他客客气气请了钱嘉绾进雅间,吩咐人看茶。
钱嘉绾喝茶的当口,掌柜戴上手衣,仔仔细细对光一一察看过。
平淮眼一眨不眨盯着,防备掌柜使坏。
掌柜动作留心,不说这金子成色和镶嵌的宝石,单说这手工就耗费不菲,说不准还是宫廷王府中流出来的宝贝。
掌柜未起疑,近几十年朝廷变天得快,多少王爷勋贵一朝成了阶下囚,抄家时那珍宝是整箱整箱抬出,流落到民间的也不少。他见得多了,这等宝贝可遇不可求。
心底已然赞不绝口,掌柜接着打量眼前的客人。观这位公子周身气度不凡,旁边还跟着个不好惹的护卫。
钱嘉绾有分寸,她从宫中戴出来的首饰,挑来典当的都是小件,再三确信无宫廷印记。
心中打过算盘,顾念着客人身边冷脸的护卫,掌柜面上不动声色,说了个尚可的数。
价钱比钱嘉绾预想得漂亮许多,只是掌柜既然立刻愿意出这笔现银,当然还能往上加一加。
自家公子说价,平淮帮不上什么,直直听着。
掌柜擦了擦额上汗,伙计则给钱嘉绾添茶,一脸叹服。
难缠的客人他见得多了,还没见过这般厉害的。眼前的公子年岁也不大,气定神闲,竟能将大掌柜逼得一让再让。
最后掌柜收了东西,价格比他最先的数目高出了四成。
不过他也不会白白吃亏,有言在先,若钱嘉绾要赎回,须得付下三倍银子。
钱嘉绾自然答应,平淮接过银钱,银货两讫。
陪着笑送走了人,掌柜亲自将饰物收入库房之中。
方才那位公子摆明了不会再要这些宝贝。
毕竟好东西不愁售,他只消在自己的珠宝铺子好生放上一段日子,待价而沽,总归能有笔不错的盈余。
平白得了八百两银票,钱嘉绾神清气爽。只可惜那支金凤步摇还有其他几枚簪子不便脱手,如若不然,进项远不止此。
钱袋子鼓了,无需动用兄长给她的银钱。
钱嘉绾将几家书铺一路转过去,虽未寻到心心念念的《六略兵法》,也还淘换到不少喜欢的旧书。
兵法孤本本就难遇,全凭运道。钱嘉绾并不灰心,付了银钱,掌柜殷勤地主动将厚厚两捆书直接送去魏宁侯府。
这一日收获颇丰,用的还不是自己的银子。
钱嘉绾逛够了,寻了家茶楼歇脚,包下了二楼最好的雅间。
她要了一壶清茶,给平淮另要了两壶酒。
推开临街的窗子,钱嘉绾看着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往来大多衣着富丽,一派安乐。
不似徐州城中,总像蒙上了一层灰色,百姓时时惊惧着战争再起,羯族肆虐。
这样安宁和乐的景象,怕是终他们一生都难以看见。
“回府罢。”钱嘉绾忽然失了兴致。
于她而言,魏宁侯府不过落脚之处,从不会是家。祖父年少从军,曾以数十骑吓退流寇,声震乡里;乱世之中,祖父尽散家财起兵,在战场上往来不败,四方英豪来附。祖父一手建立的定澜军军纪严明,所向披靡,所过之处不掠民不屠城,深得民心。
祖父收服两浙十三州,助高祖平叛,因功高受封钱唐国主,蒙赐铁券丹书。
打下钱唐江山后,朝中大臣曾数番上谏,言大王功盖江南,民心归附,可建国称帝,与中原分庭抗礼。
祖父却断然拒绝,道十三州百姓安乐,农商不废,方是真正的基业。若一旦正位称帝,便是公然与中原为敌,兵戈再起,赋税重征,百姓流离,江南膏腴之地转眼便成焦土。
祖父为生民立命,言“虚名可弃,百姓不可负”,从未起过称帝之念。
而今祖父故去已有十余载,十三州的百姓每每提起武肃王,皆崇敬爱戴有加,仍在津津乐道武肃王当年督筑海塘,射退海潮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