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嘉绾散了墨发,绣鞋留于榻边,舒舒服服上榻抱了锦被。
龙榻宽敞,榻上空间被占去一半仍绰绰有余。
初次与人同床共枕,帝王沉默两息,吩咐外殿熄了烛火。
明章太皇太后不轻不重地咳嗽一声,对傅允珩道:“皇帝爱重贵妃,可贵妃毕竟出自钱唐,不熟悉大齐的礼制。”
她提醒着皇帝内外有别,就如皇后人选,必定要出自中原望族的。
傅允珩道:“钱唐国主乃皇祖父亲自册封,钱唐臣服中原,两浙十三州又历来是中原王朝领土。以贵妃主祭,更显大齐泱泱大国之气度。”
这一番话涉了政治,明章太皇太后不宜再接着往下提。
她转而道:“既有主祭,总要有陪祭,亚献与终献是必不可少的。如今这后宫中并无旁的妃嫔,人选上反倒难办。”
“定下公主与王妃们便是,祭台下陪祀更有朝廷命妇,皇祖母不必忧虑。”
眼见着皇帝不接话,明章太皇太后预备挑明来提。孰料皇帝竟先一步开口道:“还有一事,今日正巧与皇祖母分说。皇祖母惦记着母家的亲眷,接侄孙女入宫小住,朕本不该多提。只是臣下的女儿久居宫中实在是不合规矩,也恐外间议论,耽误了侯府千金的声名。”
“朕想着皇祖母若真疼爱她,不如为她尽快择一门婚事,朝中多的是品行端正的贤良之辈。届时慈庆宫中再为她赐一份妆奁,也好全了体面。皇祖母意下如何?”
明明白白的回绝,明章太皇太后一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徐成适时上前禀道:“陛下,中书令和鸿胪寺卿求见。”
傅允珩道:“皇祖母若无其他要事,朕便先回御书房了。”
明章太皇太后还能说些什么:“国政为先,皇帝去罢。”
傅允珩一礼,从容地出了慈庆宫。
说书人手中一把折扇打、刺、劈、砍,讲到关键处醒木一拍,绘声绘影的叙述,立时将看客们引入渗人的月圆之夜。
钱嘉绾瞧身旁的傅允珩亦不知不觉听得入神,漂亮的眼眸忽闪,蕴了两分不怀好意的笑。恰似初初消融的春日泉水,泠泠动人。
她忍了又忍没有给郎君透底,取了一块果脯,听惊堂木响,听说书人接着往下讲。
虽说是同一册书,但字面上看过是一回事,身临其境地听说书人讲演又是另一回事。
白日里布帘遮起,茶楼内半明半暗,唯有蜡烛以供照明。
几丝风吹入,烛火摇晃间,说书人讲到县令长子失踪时,府上情境一如十五年前,书房桌上有几份摊开的卷宗,蜡烛已燃尽,窗户半开,但却人去楼空。
看客们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出。
乡里谣言四起,道这处宅邸是不折不扣的鬼宅凶宅,专于中秋月圆夜夺人性命。十五年前害了老县令,十五年后又杀其子。
钱嘉绾签上的果脯吃了一半,霎时就觉得不甜了。
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在说书人身上,他满意地饮了口茶水,故作停留。
整座茶楼寂静无声,接着往下听。
丈夫长子接连于同一地同一日失踪,老夫人哭得肝肠寸断。仅剩的小儿子不顾劝阻,独自一人住入凶宅查案,夜阑人静,由此剧情推至顶峰。
柔和的月光映入永宁宫中,钱嘉绾搂着栗子,忽而忆起初入宫的那段日子。
在全无情谊时,陛下其实就待她不错,与她说过贵妃的一应尊荣无缺,还命人为她寻了擅做江南菜的厨子。
陛下他……是位极有担当的郎君。
“喵呜!”
栗子大声叫唤,唤回了出神的主人。
钱嘉绾拿过今日份的小肉干,栗子急切地跳到锦毯上。
钱嘉绾继续她的谆谆教诲:“栗子有新爹了,知不知道?”
栗子埋头吃着,偶尔敷衍地回应一声。
钱嘉绾耐心道:“以后他来了,你要多与他亲近些,好好表现,嗯?”
她算是明白了什么叫“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她要想栗子在宫中平平安安地过日子,除了自己外,还得给它再寻一座靠山才是。
栗子吃完了肉干,意犹未尽地舔着爪子,看样子还想再吃一条。
“听进去没有?要好好和你的新爹爹相处!”
几份要紧的书案置于御书房案头,谢明霁往金平府稽查科举舞弊一案,尚未有可靠消息传来。不过以巡检赋税为名,倒是敲出不少心虚之徒,补上数笔钱粮。
帝王回过金平府的书信,近来朝中政事大体平顺,唯有户部稍稍棘手些。
“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未时二刻。陛下可要用些茶点?”
秦让换了新茶,说来膳房最近为了讨宸妃娘娘欢心,琢磨出不少新鲜花样,陛下还能沾一沾宸妃娘娘的光。
“不必。”
秦让退下,傅允珩换过一本户部奏案。
户部官员本就青黄不接,又撤了几位首辅余党,眼下更无可用之人。
已经到三月里,去岁的税赋明细户部仍未点算清楚,借托国丧之名,多有延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