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忽然?懂了,有些偏爱是天生的,就像表姐不用劳作,就能?得到外公外婆的满心欢喜。
而她再?怎么努力,也只能?站在?旁边,像个外人。
她的难过像河里的水,没声响,却能?浸得手指发?颤。
那天她躲在?芦苇丛后,眼泪掉在?河水里,被风一吹就没了痕迹,只剩蝉鸣和芦苇晃荡的沙沙声。
“嗨,江雪。”
清朗朗的声音突然?撞进耳朵,像冰水滴在?青石上?,凉得她一怔。
江雪猛地抬头?,看见个男孩站在?芦苇丛前,穿着牛仔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白t恤。
麦色的皮肤被阳光晒得泛着健康的光,额前的碎发?沾着汗,被风一吹晃了晃,露出的眼睛明?亮极了,他不是那种精致的帅,是带着野气的,像河边的风,自由又热烈。
男孩蹲下?身,把折好的纸船放进水里,回?头?时眼里盛着光:“这船能?载心愿,你要不要折一只?”
后来江雪才知道,男孩第一次看见她,是在?她来的第三天傍晚。
那天他帮李婶送东西到老院,远远就看见她蹲在?井边剥毛豆。
夕阳把她的头?发?染成?浅金色,发?尾沾着颗小水珠,随着她剥毛豆的动作轻轻晃。
她剥得很认真,手指捏着豆荚,轻轻一掰,豆子就滚进竹篮里,偶尔有碎了的豆壳,她会捡起来放进旁边的纸里,一点都不浪费。
风把她的白衬衫吹得鼓起来,像只轻轻振翅的鸟,她却没察觉,只低着头?,嘴角还带着点浅淡的笑,好像剥毛豆是件很开心的事。
从那天起,江雪的夏天多了河风的味道。
男孩会约她沿着河边走,和她聊乡下?聊城里聊学习。
她蹲在?井边发?呆时,男孩会突然?递来颗冰番茄,果皮上?的水珠滴在?她手背上?,凉得她一缩,他就笑得眼睛弯起来,伸手帮她拂掉发?尾沾着的稻穗,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尖,又飞快地缩回?去,耳尖红得发?烫。
他们常坐在?老槐树下?,不说太多话。夕照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不用说话,也能?听见彼此心里的蝉鸣。
男孩还会骑着自行车来约她,“带你去镇上?买冰棒?”
江雪坐在?车后座,手紧紧抓着他外套的衣角,看着沿途的稻浪翻涌,芦苇在?风里点头?,蝉鸣从头?顶的樟树叶里漏下?来。
阳光把两?人的影子叠在?田埂上?,偶尔遇到颠簸的路,她会不小心撞到他的后背,能?感觉到他身体一僵,然?后骑得更稳。
那天回?家时,刚到院门口,就看见表姐站在?廊下?。
她抱着胳膊,看着江雪从男孩车上?下?来,嘴角撇了撇,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两?人听见:“家里这一代好不容易有人走出去,有些人倒好,才来乡下?几天,就想着嫁回?来了。不过也好,以后我们家回?来度假,倒有人帮着收拾院子。”
江雪指尖原本还攥着男孩给的半根牛奶冰棒,听见这话,她没躲,反而先?松开了抓着男孩衣角的手,抬眼看向表姐。
阳光落在?她白衬衫的领口,衬得她眼神清亮:“我来乡下?是住段日子,以后走哪条路,跟谁在?一起,都不用麻烦表姐操心。”
待表姐离开,男孩回?头?看向江雪,眼里满是认真,“江雪,我承诺……”
江雪摇摇头?,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他别激动:“承诺太远了,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现在?这样挺好的,不用急着定下?来。”
风卷着樟树叶的影子落在?她脸上?,她的话很轻,却透着一种超出年龄的清醒,她不再?是那个需要靠别人的承诺寻找安全?感的女孩了。
晚饭时,饭桌上?的气氛一直很沉。外公放下?筷子,瓷碗在?桌上?磕出一声响,语气严肃得:“江雪,你年纪还小,在?乡下?要懂点事。跟男孩子走那么近,传出去不好听,要是出什么事,我怎么跟你爸爸交代?”
江雪低着头?,看见眼泪砸在?碗里的饭粒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外婆赶紧打圆场,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你外公是好心,就是嘴笨,说不来好话。你别往心里去,女孩子家,还是学习最重要,要懂得自爱,别让人说闲话。”
自爱两?个字像根细针,猛地扎进江雪心里。她忽然?觉得一阵屈辱。
在?他们眼里,她和男孩正常相处就是不懂事,就是不自爱。
表姐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所有偏爱,而她只是想拥有一段平等的、真诚的关系,却要被贴上?不省心的标签。
她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把碗里的饭扒完,放下?筷子时,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知道该怎么做,不用你们教我什么是自爱。”
外婆外公要去城里舅舅家住几天时,把老院的钥匙塞给江雪。
他们走后,江雪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第一次觉得风是自由的,不用再?小心翼翼地讨好,不用再?看着别人的偏爱暗自难过。
她开始按自己的节奏过活。等晨雾被太阳晒散了才起身,翻着妈妈的《植物图鉴》认院中的花。
中午吃饭后从井里捞颗水蜜桃,坐在?门槛上?啃,看竹影像绿纱般淌在?腿上?。
下?午在?院角种小番茄,每天浇点水,看绿芽冒头?、长?叶、开花,不为给谁吃,她喜欢这生命抽芽的模样,喜欢这种时间属于自己的感觉。
乡下?老人爱坐在?大樟树下?乘凉,见她路过总喊:“江雪,歇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