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胜寒抬眼看他,眼神很淡,像在说一句理所当然的话:“我不想写字。”
钟跃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折腾出这么个听都没听过的稀罕物件,理由就这么简单?
他转头看宁伟和唐豆,俩人正低头拧第三、第四台的机箱螺丝,手底下熟得跟装步枪弹匣似的。
这边五台机子快装好了,那头围着第一台的人才总算研究够了。
顾守义直起腰,捶了捶酸的后腰,笑着转头想叫张胜寒给讲讲系统操作,话到嘴边突然卡住。
他手里的拐杖“咚”地一声,重重磕在水泥地上。
其他人顺着他的目光回头,也都定在了原地。
墙角的工作台上,四台一模一样的铁灰色主机整整齐齐排成一列,显像管屏幕敦实厚重,键盘鼠标摆得周正。
旁边还立着台半人高的陌生机器,进纸口的滚轴亮着冷金属光。
宁伟正合上最后一台的机箱盖,
唐豆蹲在地上理线束,动作熟练得不像话。
加上最开始那台,一共五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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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教授攥在手里的牛皮笔记本“啪嗒”掉在地上,他都没弯腰去捡。
李副部长的黑框眼镜滑到了下巴尖,他抬手推了两次,指尖都滑,没推回原位。
李将军张了张嘴,原本憋了半天的“能不能多造两台给试验场”,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他们刚才跟护着国宝似的,围着一台机子摸来摸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人家转头的功夫,悄无声息攒出了小半个机房。
钟跃民靠在料架上,抱着胳膊瞅着这群石化的老头老太太,忍不住“噗嗤”乐出了声。
得,又一批世界观被按在地上刷新的。
风从高窗吹进来,掀动黑板上的装配图纸边角,哗哗轻响。
张胜寒拿起棉纱擦了擦指尖的机油,抬眼看向愣住的众人,语气依旧平平:
“都有,不用抢。”
张胜寒拉过椅子坐下。
裤腿扫过地面带起一点灰尘,
她指尖拂过键盘键帽,落下去的瞬间,第一声敲击脆生生响起来。
显像管屏幕原本停在系统自检的白字界面,字符忽然像被风吹动的麦浪,顺着光标往上滚。
不是一行行跳,是成片成片地刷,绿色的代码在深灰底色上奔流,快得让人看不清字句,只看得见光痕在镜片上一闪而过。
原本僵在原地的人群慢慢围了过来。
没人敢出声。
最前排的李副部长扶着眼镜,上半身几乎贴到屏幕前,鼻尖离玻璃只剩寸许。
他起先以为是汇编指令,看着看着指尖就开始颤,国内自研微机还停留在机器码编程阶段,纸带打孔要提前三天备料,输错一个字节就得重来。
可屏幕上的语句规整凝练,有结构、有跳转,分明是高阶语言,更离谱的是,光标走到哪儿,哪儿就即时编译完成,连半秒停顿都没有。
“这……这是编译型语言?”
他声音哑,转头看陈教授,“咱们所里的pdp机,编译一段程序要俩钟头,她这怎么……”
陈教授盯着屏幕没眨眼,喉结滚了一下,没答上来。
朱教授夹在指间的烟卷烧到了滤嘴,烟灰掉在中山装前襟上,他浑然不觉。
林教授手里的笔记本敞着页,钢笔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墨水洇出一个小圆点。
王教授背在身后的手攥成了拳,指节泛白,他脑子里飞过着数控系统的逻辑,越看越心惊:
屏幕上的代码结构,居然刚好能套进五轴机床的控制链路里,严丝合缝。
键盘敲击声很稳,不快不慢,像雨点落在铁皮上,节奏匀得可怕。
张胜寒眼睫垂着,目光落在屏幕上,手指几乎不用看键盘,落键准得像刻上去的。
钟跃民站在侧后方,瞅着她翻飞的指尖,又瞅了瞅屏幕上滚动的绿字,悄悄凑到宁伟耳边,用气声说:
“我怎么瞅着跟电报员报似的……这玩意儿她也能盲打?”
宁伟目光落在屏幕上,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排长,正常。”
光标忽然一顿。
屏幕上的代码流停住,跳出来一行简洁的提示符。
张胜寒指尖在键盘上敲了三下,众人还没看清是什么,屏幕上忽然跳出两个方方正正的汉字:系统。
绿色的,笔画清晰,端正立在屏幕左上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