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中,等到范令允回到朝廷,面对的就是这个世家门阀的朝廷。“文、张、柳、叶”四大家本是开国的功勋,可惜人心不足,最后却成了大梁积攒长久的蠹虫。“文、柳”二家稳稳把控着文场,或是千金利好,或是身世使然,最后只能有偶尔几个清流士子走入朝廷,终了也会沦落为世家高升的脚下泥。顾兰一直不太明白,范令章本不是个懦弱怕事的性格,何以放任世家如此作祟而置之不理,当着那个傀儡皇帝?这个问题,直到上辈子范令允身死,也没有搞明白。朔枝皇城中那场莫名其妙的大火,朝廷五年里不可逆转的变动格局。宸泰三案只是压死顾屿深的最后一根稻草,顾兰心知肚明,这两桩疑案才是根本。“顾兰,顾兰?”刘郊的声音打破了她的思绪,顾兰茫然地抬眼,就看到了刘郊眼中的担忧,“怎么了?突然愣住了。我说同你一起去,五年没见,失而复得,我也忍不住。”失而复得,失而复得。顾兰念着这个词汇,在朔枝的春风中倏尔有些释然。这一辈子终究是有些不同的,顾兰想,因着灵峄关一战,张家并未同上一世一般彻底把握西南,而今换将,范令允也得以重回西北边关,接触旧案。这都是上一辈子未曾发生的事情。罔顾意愿强改因果,她收到了灵峄关雪中单薄的纸页,这个教训吃一次就够了。顾兰低头捻了捻衣裙上的海棠玉佩,在朔枝久违的春色里想“且顺其自然。”而隐山村中,顾屿深在范令允怀中看着西北的舆图。“宣许。”顾屿深叹了一口气,“宣许到底是不愿意回西北。”“清淮府宣家贪晌,这案子当年不是我办的。”范令允回想着这件事情的始末,“事发时,我也不过十四五岁,这事儿当年是叶家办的。”“叶家?”顾屿深努力的从脑海深处挖出有关这个姓氏的信息,“定远侯。”“就是现在西北的主将。”范令允提起西北,声音就有些低沉,“宣家贪晌导致当年清淮府一场败仗,叶家老爷子战死。我也才算有机会真正上了西北疆场。”“大梁军中白月光。”顾屿深笑道,“你那三箭定战的丰功伟绩,是不是也是这场仗打出来的?”“嗯。不过父皇说我年少气盛,实际上并不太赞同我这个风险极高的打法。所以此战过后,我属于功过相抵。”范令允回顾着自己曾经的峥嵘岁月,“你是从哪儿知道的?”这是个危险话题,顾屿深是从孙平平那里知道的。但是话头到了孙平平,就不得不提起灵峄关。顾屿深到底是被前几日某人榻上的疯狂整的有点儿十年怕井绳,说话做事都得三思而后行。“街头巷尾,描写太子殿下的话本甚多。”他挠了挠鼻子,撒了个小谎。范令允知道这人没说实话,但也没计较。只是惩罚一样的咬了咬他的耳垂。————————宣许坐在槐花树上,咬着草根看着流水,一条腿放下来在空中晃悠着。陈润拄着手杖慢慢的走过来,听不到声音,轻声喊着,“宣许?”宣许没说话,只是随便从口袋里拿了颗小石子,扔在了他的脚边。陈润仰头,“到底不愿意去西北?”宣许依然不说话。“但是宣家的事情已毕,功过都翻页了。你最后也因为新皇大赦,不再背着罪名。”宣许在此时跳下了树来,轻声说,“我不是因为这桩旧案不愿意回西北。”“我只是不喜欢清淮府。”陈润没有见过朱门内的龃龉。他从小到大父母恩爱,即使有时吵吵闹闹,最后也会重归于好。而后见证的就是顾屿深和范令允的爱情故事,他甚至连冯钰的案子都几乎没有参与。“宣家是牢笼,吃人的牢笼。”宣许说。“人人都说孩子小时候不记得事情,”这个混混低声笑了笑,“那是所谓的事情不够刻骨铭心。”陈润抿了抿唇,“那什么叫做刻骨铭心?”“比如三岁时,母亲屋中锁死的门窗和没有燃尽的炭盆;比如四岁时,寒冷的池塘水淹没了头顶。”“过往的小厮匆匆走过,视而不见。”“而后,爷爷来了,把我带到了船只上。”宣许语调平淡,仿佛没有在说自己的事情,“以为这辈子就是海上漂泊的命,觉得也挺好。然后八岁的时候,昨日还笑眯眯给你取字的长辈们突然刀剑相向。”“陈润,有的时候,我觉得我才是真的没有来处。”“我姓宣,宣家容不下我;我字允之,商船也容不下我。”亲非亲,友非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