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泥小炉上的银壶发出轻微的咕嘟声,水汽氤氲。
池允洲正用一把紫砂小壶娴熟地冲泡着茶叶,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沉淀下来的从容。
见楼玉风下来,池允洲没有擡头,只是用茶夹夹起一只同样质地的紫砂小杯,放在茶台对面,声音平静无波:
“坐。喝杯茶解解酒气。”
楼玉风依言坐下。
紫砂小壶倾斜,一道澄澈透亮丶色泽金黄的茶汤稳稳注入杯中,热气升腾,带着一股清雅高扬的兰花香,瞬间弥漫开来。
“凤凰单丛,蜜兰香。”池允洲将茶杯推到楼玉风面前。
楼玉风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喝。
杯壁温润,茶香沁人心脾。
他看着对面在氤氲茶气中面容显得有些模糊的池允洲。
池允洲也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浮沫,啜饮一口。
茶汤入口,先是清冽微苦,随即回甘,兰香馥郁,萦绕齿颊。
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地响起,没有了平日的冷硬,带着一种罕见的丶卸下防备的疲惫和深沉:
“小星……很小的时候,爸妈就走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但握着茶杯的指节却微微泛白。
“我接手池氏那年,刚满十八。外面是虎视眈眈的股东和错综复杂的生意,家里……就只有一个还在上小学丶晚上会哭着找妈妈的小豆丁。”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小小的丶需要他保护的弟弟。
“我那时候……什麽都不会。只知道要赚钱,要守住爸妈留下的东西,要让他过最好的生活,上最好的学校,不能受一点委屈。”
池允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我给他请最好的保姆,买最贵的玩具,送他去国外游学……我以为这样就是对他好。”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汤的微苦似乎更能映衬他此刻的心情。
“可後来我发现,他想要的,可能很简单。他喜欢那些不值钱的瓶瓶罐罐丶花花草草,喜欢跑到偏僻的山沟里跟人学织布染布,画那些乱七八糟的图……他不需要那麽多钱,他需要的是……陪伴。是有人听他分享那些在别人眼里‘没用’的发现和快乐。”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红泥小炉上银壶里水将沸未沸的细小声响。茶香袅袅。
“可我给不了。”
池允洲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奈和自责,“池氏这艘船太大,我必须掌舵。我错过了他小学的毕业典礼,错过了他第一次参加画展,错过了他无数次需要家长签名的家长会……甚至他第一次阑尾炎手术,我还在国外签一个几十亿的并购案,只能在手术同意书上远程签字。”
他转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地丶毫无掩饰地落在楼玉风脸上。
那眼神不再是商场上的审视和较量,而是一个兄长最深沉的托付,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欣慰,有不易察觉的嫉妒,更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所以,看到他今天这个样子……”
池允洲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楼宇,落在二楼那个沉睡的人身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满足。
“阳光,善良,有自己热爱的事业,有勇气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甚至有点傻乎乎的,被保护得太好,不知人间险恶……”
他顿了顿,锐利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楼玉风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楼玉风,他值得最好的。”
“好好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