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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西早已在院子里等着,穿着崭新的靛蓝色哈尼族对襟上衣,显得格外精神。
看到池星止出来,他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星止,走咯!带你去见识见识我们哈尼人的开秧门!”
两人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下走,晨雾尚未完全散尽,梯田在薄纱般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宛如仙境。
越靠近寨子,人声越鼎沸。
空气中弥漫着香烛丶米酒和新鲜泥土的气息。寨子中心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盛装打扮的哈尼族男女老少。
女人们穿着色彩斑斓的刺绣衣裙,戴着繁复的银饰,男人们则穿着靛蓝或黑色的土布衣裤,头上缠着布帕。
寨子最德高望重的“咪谷”(祭司)身着古老的祭祀服,头戴象征神灵的羽冠,神情肃穆地站在临时搭建的祭台前。
祭台上供奉着煮熟的鸡鸭丶米饭丶米酒丶染红的鸡蛋以及刚从梯田里捞起的鲜鱼。
祭台旁,几把系着红绸带的新鲜秧苗格外醒目。
“开始了开始了!”
扎西拉着池星止挤到人群前面,小声又兴奋地解释,“咪谷在念祭词,请田神丶水神丶山神保佑今年风调雨顺,秧苗茁壮,稻谷满仓!”
咪谷苍老而悠长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用的是古老的哈尼古语,池星止听不懂内容,却能感受到那庄严神圣的氛围。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虔诚地注视着祭台。
念诵完毕,咪谷端起一碗米酒,庄重地洒向大地和梯田的方向。
接着,他又拿起一个染红的鸡蛋,用力抛向梯田深处,象征着吉祥和丰收的种子已经播下。
“开秧门咯!”
随着咪谷一声高亢的宣布,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几个青壮年男子立刻拿起那几把系着红绸的秧苗,在衆人的簇拥和欢快的铓锣丶象脚鼓声中,兴高采烈地奔向离寨子最近丶已经灌满水的梯田。
池星止被这原始而充满生命力的仪式深深震撼了,他激动地举起相机,不停地记录着每一个瞬间。
他看到了人们对土地的敬畏,对自然的感恩,对丰收的期盼。
这比任何书本资料都鲜活百倍。
到了田边,气氛更加热烈。被选中的“开秧手”们,通常是寨子里公认的种田好手和德高望重的老人。
他们挽起裤腿,赤脚踏入冰凉的水田。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们神情庄重地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第一把象征性的秧苗插入肥沃的泥水中。
这标志着新一年的稻作正式开始。
围观的人群再次爆发出欢呼,有人开始向田里抛洒象征祝福的米粒和花瓣。
“星止,要不要也试试?”
扎西捅了捅他,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沾沾福气!不过小心蚂蟥哦!”
池星止看着那浑浊的水田,想起扎西之前的“警告”,心里有点发怵,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
他可是说过“小小蚂蟥算什麽”的。
为了论文,拼了!
他豪气地卷起裤腿:“试就试!”
在扎西的指导和周围善意的笑声中,池星止小心翼翼地踏入水田。
冰凉的泥水瞬间包裹到小腿肚,软滑的淤泥从脚趾缝里钻过,带来一种奇异的触感。
他学着旁边人的样子,笨拙地拿起一小撮秧苗,模仿着插下去。
动作生涩,秧苗歪歪扭扭,但他脸上却洋溢着纯粹的兴奋和成就感。
他甚至还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刚插好的嫩绿秧苗,指尖沾上清凉的泥水。
幸运的是,并没有蚂蟥光顾他这位“新手”。
池星止在水田里体验了一会儿,心满意足地爬上来,腿上沾满了泥点,却笑得无比灿烂。
他觉得自己真正触摸到了这片土地跳动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