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吸引池星止的,是他右边耳垂上那只墨绿流苏的银制长款耳坠,随着他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那银饰的造型古朴繁复,带着明显的民族特色,像一件传承久远的信物。
“安全带。”
楼玉风的声音温和地提醒,目光扫过他放在脚边那个鼓鼓囊囊丶印着卡通火箭图案的双肩背包,“行李……就这个?”
“对呀!轻装上阵!”
池星止麻利地扣好安全带,拍了拍背包,一脸得意,“装备齐全!相机丶笔记本丶录音笔丶还有我哥非塞给我的什麽防高反药……哦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麽,从背包侧袋掏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纸盒,献宝似的递过去,眼睛亮晶晶的。
“见面礼!我哥说你喜欢喝茶?这是我哥哥茶园里今年最好的明前龙井!”
楼玉风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深,那笑意真切地抵达了眼底,融化了最後一丝可能的距离感。
他接过茶盒,温声道:“谢谢,有心了。坐稳,我们回去。”
他没有追问少年为何只背一个包,仿佛早已理解这种“随时准备拥抱世界”的轻盈姿态。
越野车平稳地驶离滇池湿地,道路两侧的风景如同流动的画卷徐徐展开。
·
水杉林逐渐被抛在身後,视野变得开阔。
绵延起伏的草甸像一块巨大的丶毛茸茸的绿毯铺向天际,成群的牛羊散落其上。
更远处,大地开始呈现出令人惊叹的肌理。
道路开始攀升,绕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层层叠叠丶依山就势的梯田,如同大地上最壮丽的等高线,从山脚一直盘绕到云雾缭绕的山巅。
时值春末夏初,灌满水的梯田宛如千万面形状各异的明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变幻的光线,闪烁着碎银般的光芒;新插下的秧苗则在部分水田中透出嫩生生的丶充满希望的翠绿。
几处田埂上,隐约可见身着靛蓝色或黑色传统服饰丶头戴饰物的农人身影。
这幅“雕刻在大地上的诗行”,在池星止眼中瞬间活了过来,带着古老农耕文明的呼吸和心跳。
“我的天……”
池星止几乎把脸贴在了车窗上,震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这就是哥哥说的“活化石”?
这就是他论文可能的方向?
哈尼族?彜?还是其他世居于此的民族?
他们的歌谣丶他们的节日丶他们的服饰丶他们与这梯田共生千年的智慧……
无数念头在他活跃的大脑里疯狂碰撞。
“很美,是吧?”
楼玉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种主人般的自豪与深沉的情感。
他放慢了车速,让池星止能看得更真切。
“这是回家的路。我的‘树几山舍’,就在前面那山的半山腰,推开窗,就能看到这幅‘画’的一部分。”
车窗外的风依旧强劲,带着梯田水汽的清凉和泥土的芬芳。
也许是初上高原的兴奋消耗太大,也许是吹久了风,池星止感到一阵隐隐的头痛袭来。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太阳xue,轻轻吸了口气,但脸上的好奇与探索的光芒丝毫未减,像一株努力适应新环境却依旧奋力向阳的小苗。
楼玉风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个小动作。
没有多问,他伸手将副驾驶那侧的车窗升高了一些,只留一条缝隙通风。
随後又从车门储物格里拿出一条柔软的丶带着干净皂香和淡淡草药味的米白色薄羊绒披肩,自然地递给池星止:
“山里风硬,吹久了容易头疼。盖上,闭眼休息会儿,到了叫你。”
那温和的嗓音和披肩上的暖意,像一张无形的网,轻轻托住了池星止初来乍到的丶兴奋中夹杂着些许疲惫的身体。
池星止迷迷糊糊间陷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他在一片随风起伏丶闪烁着露珠光芒的绿色稻浪中奔跑穿梭,脚下是湿润柔软的田埂泥土。
高原的阳光暖融融地晒在背上,最奇异的是,他那双常年因畏寒而有些冰凉的手,被一双更大丶更温暖干燥的手紧紧包裹着,十指相扣。
那温度熨帖得不可思议,像冬日里捧住了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暖流一直蔓延到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