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市,军区大院,谢家。
傍晚时分,暮色为这座规整肃穆的大院披上一层柔和的暗金色。
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里,灯火通明,餐厅弥漫着家常饭菜的香气,却也笼罩着一层无形的、略带压抑的低气压。
谢父、谢母,还有他们的大女儿谢琪,父女三人围坐在长方形的红木餐桌旁,安静地吃着晚饭。
谢父坐主位,身板依旧挺直,即使在家也带着军人特有的板正,只是眉眼间添了些岁月沉淀的沉稳,偶尔抬手夹菜,动作利落。
谢母坐在他右手边,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却没什么笑意,目光时不时瞟向对面埋头吃饭的女儿。
谢琪坐在母亲对面,一身得体的休闲装,长利落地扎起,五官与谢景哲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柔和干练,此刻正专心对付碗里的米饭,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餐桌上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咀嚼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广播声。这沉默持续了一会儿,终是被谢母打破。
她夹了一筷子清炒芥蓝放到谢琪碗里,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琪琪,最近……工作还顺利吧?”
“嗯,还行,老样子。”谢琪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抬头。
“那……个人问题呢?”谢母话题一转,单刀直入,“上次李阿姨介绍的那个博士,后来还有联系吗?我听说人家对你印象挺好的。”
她看着女儿,眼神里满是期盼。谢琪今年二十九,眼看就要迈入三十门槛,终身大事却迟迟没有着落,这成了谢母心头最大的一块石头。
谢琪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心里暗暗叫苦,果然又来了。
她放下筷子,拿起汤匙舀汤,试图蒙混过关:“妈,吃饭呢,说这个干嘛。人家是挺好,但不合适嘛。”
“不合适不合适,每次都是不合适。”谢母的声调稍微提高了一些,带着无奈和埋怨,“那你倒是说说,什么样的人才合适?琪琪,不是妈催你,女孩子青春就这么几年,你看你弟……”
她话说到一半,意识到不太对,又咽了回去,但眉宇间的忧愁更重了。
谢父这时轻咳一声,打断了妻子可能开始的絮叨,沉声道:“吃饭。”
他看了女儿一眼,眼神里有关心,但更多的是“自己心里有数”的信任,并不多言。他了解自己女儿的脾性,逼得太紧反而适得其反。
但谢母显然没打算轻易放过这个话题。她叹了口气,把矛头暂时从女儿身上移开,却又落在了更让她揪心的儿子身上。
“小哲他……最近有往家里打电话吗?”她问谢父,更像是自言自语,“这孩子,自从退伍回来,心思就野了,天天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禹杭离沈市才多远?半年了,回来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每次打电话,问他在做什么,就说公司忙,问有没有好好吃饭,就说有阿姨照顾……”
她越说语气越轻,但那轻声的埋怨里,却充满了浓浓的担忧和急切。儿子年纪也不小了,个人问题同样没着落,还跑到那么远的地方,神神秘秘的,让她这个当妈的如何放心得下。
“行了,孩子有孩子的事业。”谢父出声,语气平稳,试图安抚妻子,“他在部队待了那么些年,现在想在社会上闯闯,也正常。”
话虽如此,他眉宇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色。儿子从小有主见,能力强,他不担心儿子会走歪路,但这般疏于联系,确实也有些反常。
“正常什么呀!”谢母忍不住反驳,“我看他还不如在部队里呢!在部队的时候,虽说也忙,但至少纪律严明,作息规律,我们心里也有底。现在倒好,天高皇帝远,连个面都见不着!打电话说不上三句就忙,问什么都含糊其辞……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放下筷子,彻底没了胃口。
谢琪听着父母话里话外对弟弟的担忧,心里也不是滋味。
她知道弟弟退伍后去了禹杭,似乎在做生意,具体做什么,弟弟不说,她也没细问,只隐约感觉弟弟心里藏着事,而且是很重的心事。作为姐姐,她同样牵挂。
眼看母亲的情绪越来越低落,这顿饭吃得越沉闷无味,谢琪知道,再这样下去,战火很可能重新烧回自己身上。
她眼珠一转,赶紧放下碗,擦了擦嘴,开口提议,语气带着刻意装出来的轻松和关心:
“爸,妈,你们也别太担心了。小哲他那么大个人了,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这样吧,”
她看向父母,“正好我五一假期有几天调休,还没安排。要不……我替你们跑一趟禹杭?去看看他到底在忙些什么,也亲眼瞧瞧他过得好不好,好让你们放心。怎么样?”
这个提议果然立刻转移了谢母的注意力。她眼睛一亮:“你去?那当然好!你去看他,总比我们两个老家伙跑去打扰他强。你好好看看他,瘦了没有,累不累,住的地方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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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父沉吟了一下,也点了点头:“去看看也好。你弟弟从小跟你亲近,有些话,他或许愿意跟你说。”
“行,那就这么定了。”谢琪拍板,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总算把今晚这顿针对性极强、吃得人颇不是滋味的晚饭给暂时画上了句号。
然而,她隐隐有种预感,作为双胞胎的心里感应吧,这次探望,或许会揭开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
接下来几天,谢家的话题几乎都围绕着谢琪即将到来的禹杭之行。
放假前一天晚上,谢母更是忙前忙后,恨不得把整个家都塞进行李箱让女儿带给儿子。
她一边往已经半满的箱子里塞沈市的特产——真空包装的熏鸡、老字号的糕点、自家晾晒的蘑菇干,还有据说特别滋补的本地药材,一边千叮咛万嘱咐:
“琪琪,这个熏鸡是小哲以前最爱吃的,你记得提醒他放冰箱,吃的时候热透……这糕点别压坏了,给他当个零嘴……蘑菇炖汤喝,最养人……这药材是给你王阿姨要的方子,对熬夜伤神好,你一定盯着他按时喝……”
絮絮叨叨,满是母亲的牵挂。
箱子很快被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合不上。谢母还觉得不够,又想去拿别的。
谢琪看着那个鼓鼓囊囊、明显重的行李箱,哭笑不得,连忙拦住母亲:“妈!妈!您打住!我这是坐飞机,不是开车搬家!这么多东西,我一个人怎么拿得动啊?再说了,现在物流多方便,小哲真想吃什么,网上都能买到。”
她好说歹说,谢母才恋恋不舍地罢手,但依然不放心地检查了好几遍箱子是否锁好。
谢琪是直接坐飞机去的禹杭。假期出行人多,机场熙熙攘攘。她拖着一个大号的行李箱,里面装满了母亲的爱心和担忧,穿行在人群中。
飞机冲上云霄,舷窗外是绵延的云海。谢琪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上眼睛。她多少能感觉到,她那个好弟弟有事隐瞒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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