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人。”
“什么人值得你放弃这样不可多得的机会?”
沈玉蕴亦对上杨娘子那双通透的眼睛,情绪再不隐藏:“恩人。”
杨娘子又问:“偿恩还是偿情?”
“自然是恩。”
沈玉蕴神色笃定,却不知为何,将目光再次移向渺远的天际。
不远处的浅滩上,两只白鹭正扑闪着翅膀,好一会儿,一只振翅飞走了,只剩下一只孤零零留在原地,用尖细鲜红的喙修理纤尘不染的羽毛。
杨娘子叹了口气,又拍了拍她的肩郑重道:“恩易报情难还,希望你只是报恩。我们有缘还能再见。”
三日后,货船在杭州港口靠岸。
沈玉蕴专门去给杨娘子告了别,杨娘子送了她三张路引,还有一张详细的乾朝地图,上面清晰地标注了乾朝各地有名的经商港口与河道、驿站与陆路。
沈玉蕴惊喜不已,正要道谢,却见杨娘子摆了摆手:“我随心助人,不需要你感恩。还是快点赶路去吧。”
沈玉蕴下了船,回头却见杨娘子正站在船头,外衣后摆随风恣意起舞,她向着杨娘子的方向使劲挥了挥手,是再见的意思,杨娘子轻点了下头。
杭州风景怡人,尤其是春季。烟柳画桥,风帘翠幕,西湖湖面波光粼粼,各色画船悠游飘荡,像一幅未经墨笔勾勒的山水画。
周边游人兴盛,熙熙攘攘,分外热闹。
可沈玉蕴三人此刻却没有心情欣赏这等秀丽景致。她把在船上写好的信封好,便去了在杭州城的茶馆向小二打听哪里能寄信。
得知不远处的镖局可代为传递,腿伤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的墨扬主动揽了活。
三人在杭州住了一晚,第二日便照着杨娘子给的地图到了江儿头,顺利登上货船,到了常山县后,几人未敢停留,走陆路直达玉山。
待看到他们的马车一路穿过古道关隘,视野两边逐渐开阔,一个刻有“信州玉山县界”的苍凉古碑在荒草中伫立,仿佛已在此等了上万年。
沈玉蕴竟隐隐有想落泪的冲动。
三人赶到玉山县城,看到的并非是炊烟袅袅、华灯初上,而是简陋的施粥棚前,衣衫褴褛的流民排起连绵不绝的长队,远远看去像是一条缓慢流动的黑色长河。
马车更近了些,沈玉蕴清晰地瞧见队伍最前方的流民那像冬天枯枝般干瘦黢黑的手中,捧着破旧的碗里清可见底的“粥”。
不远处,有个头发脏污、满脸灰土的黑瘦少年抢了一个妇人刚发到手里的馒头,却迅速被两个衙役按在地上。
那少年趁机将已经脏污的馒头飞快的塞进嘴里,那两个衙役见状,对他拳打脚踢,直到那少年蜷缩在地上不敢再动。
另一边,一个脸颊已然瘦成皮包骷髅状的妇人正抱着毫无动静的婴儿号啕大哭……
墨扬将沈玉蕴掀开的车帘放下,语气沉重道:“娘子,别看了。”
沈玉蕴重新坐回去,心情却愈发低沉,沉默不语。
三人到了客栈,却被告知已经没有空房了,只好重新再找。
墨扬一边驾车一边解释道:“上饶县遭了水灾,灾民都在往出逃,周边没遭灾的县就会有灾民泛滥的情况。”
他们跑了五六家客栈,才终于找到一家。
信州州治衙署。
快要入冬,夜晚的凉风凄寒入骨。梅澜清从上饶指挥完官兵们完成今日的修筑工作,又去查看了灾民安置情况,回到州府已然子时。官服还未曾脱下,便收到了递夫送来的来自明州城的急信。
梅澜清迫不及待的拆开,一目十行的看完,精准的捕捉到了几个要紧字眼。
跌落断崖……受伤……去了明州城。
他的心绪随着这几个字眼不断变化,最后看着“去了明州城”这几个字,眸光有些晦涩。
梅澜清疲惫地按了按眉心,接连数日的忙碌救灾让他的身心都无比劳累,连思考也慢了些。
说起来,江乐黎去的官学就在明州城,沈玉蕴去找他,也算说的过去。
至少现在,江乐黎的身边是安全的。
他回到书斋,提笔落下几个字,将信封好,打算交给差役,可一想到沈玉蕴那双灵动的眼睛,梅澜清按住信封的动作突然一顿。
沈玉蕴被追杀一事很是蹊跷,他思来想去,也只有一种可能,他写给江乐黎的那封信落在了江大娘子手上。
这才让江大娘子轻易知道了沈玉蕴的行踪。
既然江大娘子能轻易截走给旁人给江乐黎的信,一旦沈玉蕴出现在江乐黎的身边,她也必然会知晓。到时沈玉蕴的处境定然不会好。
这些,他能想到,沈玉蕴会想不到吗?
还是说,她想到了,却还是要去找江乐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