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梅澜清直白问道:“江兄觉得那丫鬟能等到你考取功名吗?”
江乐黎一怔,神色笃定道:“自然。此事并非我一厢情愿,玉蕴不会轻易嫁人的。”
梅澜清动作顿了顿,一颗白子落下,却道:“天晚了,某向来休息的早,就不奉陪了。”
江乐黎茫然地看着梅澜清礼数周全的告辞,低头细看,却见隐秘角落里,白子已成排山倒海之势,向黑子压迫而来。
他又着黑子走了几步,却无论如何都跳不出白子的包围圈,他这才明白过来,不是梅澜清因天色晚要休息,而是他输了。
江乐黎摇头连连赞叹,这梅澜清,当真是胸有丘壑,腹有乾坤。
梅澜清晚上却没睡好。
似乎是白日里太过频繁的想起上一世,夜晚他便梦见了昔年旧事。
他清晰地记得那个隆冬,新帝在见到旧党呈上的天灾不断的奏章,又听百姓流言甚嚣尘上,说新法是因触怒神仙而降下神罚,导致天灾不断。
他自认这是无稽之谈,可那日冬至,尚年轻的官家看着他,悠悠叹了口气:“相公回明州吧。”
梅澜清始终忘不了那一瞬间,殿内分明是暖的,可他却觉得无数寒风丝丝缕缕的从衣裳缝隙往里钻,一点一点的携走他身体仅剩的温度,冷气从心里往外冒,直冻得他手脚冰凉。
当日回府他便生了场大病,高热迟迟不退。
官家体恤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遣太医来为他诊治,待病稍好了些,他拒绝了太医让他多留几日的请求,带着墨旋简单收拾了行囊,便赶往明州。
或许是大病未愈,又或许是心病难医,在路途中,他又病了一场,在野外一家客舍中一命呜呼。
然而,死后的他并未入轮回。他的魂魄被困在明州宁县百姓曾为他立的生祠中,无法踏出半步。
说是为他立的生祠,可在流言弥漫之时,明州宁县自然逃不过。
他去的时候,生祠中已十分荒凉,杂草丛生,连他的像也被人推-倒。梅澜清明白,这怕是那几年大旱后又犯水灾,百姓为发泄怒火所致。
见到这些,梅澜清心中倒并不觉得愤怒,生民疾苦,百姓无辜。饭都吃不饱,找个地方发泄怒火也情有可原。
他就这般望着周遭景物从草长莺飞再到大雪连绵,只有他一个孤魂始终不变。他早已记不清在此处待了多久,又要再待多久,只是有一点很坚定,若再生为人,定要离那朝堂纷争远一些。
若是像这一世一般承父母厚望,要维系家中生计,那便做个地方官,为百姓做点实事,闲来游山踏青,也算快活。
不知是不是上天听到了他的心愿。
从未有人来过的荒凉生祠那一天突然来了个带着幕篱的女子,隔着朦胧的白纱隐约可见她纤细瘦弱的身形。
她将婢女遣走,竟伏在地上哀哀切切地哭起来,哭声凄婉,听得他竟也有些难过。
过了会儿,有个婢女前来将她扶起,红着眼睛劝道:“小娘莫要哭了,刚小产完,要小心身子。”
她止了哭声,命丫鬟从匣子里拿出一炷香来,葱白泛红的手将面前的积雪拢了拢,把香插-进雪堆里,似是在小声说些什么。
梅澜清凑近,只听到她的最后一句话:“愿梅相公来生能得偿所愿。”
他仿佛听见了菩萨慈悲的低语。
明明已经死了,梅澜清却清晰地听见胸膛里心脏鼓鼓跳动的声音。
恰巧一阵风吹过,幕篱上的白纱乱舞,借由着随风飞舞的白纱缝隙,他看清了那菩萨的脸。
梦里,她的脸与玉蕴的脸相重合,身形却更加瘦弱,哭声也更为悲切,像是经受了无数压抑的悲痛,全部留在此时于泪水中释放。
梅澜清于昔年梦中惊醒,迟迟缓不过神来。只觉得身体像是留在了那年冬天,刺骨寒意往骨缝里无声无息地渗入,无论如何再也睡不着。
他干脆起了身,看着漆黑的天色一点点泛起青,随着不知哪里的一声鸡鸣,天终于亮了。
六月盛夏,玉环潭中的荷花正开得鲜艳,接天莲叶层层叠叠,映日荷花聘聘袅袅。
赏荷宴上,梅澜清正与同期上任的知县相谈甚欢,江知州江景熹位居主座,蓄着长须,纵使年岁渐长,却依旧能从长了皱纹的脸上看出年少的俊美风-流。
他命众人分韵赋诗,梅澜清没有出头的意思,随意写了首交上去,谁知却被江景熹大肆称赞。
知州都称赞,其他人自然也跟着恭维,梅澜清客气地说了些谦辞,饮了几杯别人来敬的酒,心中却愈发觉得无趣。
恰好酒劲上来,梅澜清隐隐觉得有些头晕,他便知会了身边的同僚,说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方才他酒饮得太急,如今有些头晕,要去吹风醒酒。
虽在江府住了几日,但梅澜清鲜少出门,是以他对江府并不熟悉。走着走着,便走到了那日他和江乐黎对弈的沁心亭。
他并未登亭,只是找到了一个树荫遮蔽之处,坐在了湖边的青石上。吹了会儿风,他无意间往湖中一瞥,却猛地看见竟有一人在湖中挣扎。
再抬眼看去,湖边柳树下竟还有个丫鬟和一个小厮打扮的人在说些什么,那小厮只顾点头。
怕是撞到什么深宅阴私了,梅澜清想。
不过他并不打算管,一是这地方别人的府邸,他身为外客,不好出手管私事;二是哪怕他救了那丫鬟这一次,往后怕是她也逃不过别的算计。
梅澜清又看向湖里,发晕的头脑在清风的吹拂下逐渐清醒,他莫名觉得那在湖中挣扎之人的面容竟格外熟悉。
他站起身定睛看去,在那人一个浮沉间看清了沈玉蕴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