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到第七下的时候,土包里传出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的声音。是骨头的响声。像一个人太久没动,关节硬了,动一下就会咔咔响。那个声音不大,但很脆,像冬天踩碎薄冰。
红玉的手动了一下。
不是她动的。是土包里的东西——隔着土、隔着裂缝、隔着还没长全的肉和骨头——握了一下她的手。
那只手还没长全。没有指甲,没有完整的皮肤,骨头外面只包着一层薄薄的膜,像还没剥开壳的鸡蛋。但它在握。
红玉低下头,把额头贴在土包上。
“红元。”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站在她身后的阿紫都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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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土包里的心跳快了半拍。
就半拍。
然后就恢复了原来的节奏。咚。咚。咚。像什么都没生过。但红玉知道。心跳快了半拍,是因为她听见了。
她笑了一下。
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个晒干了的橘子。老。但好看。那种“我等到了”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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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紫的灰色种子
阿紫蹲在红玉旁边,手里攥着那颗灰色的种子。
种子是凉的。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挖出来的凉。你攥着它,感觉不到它的温度,但它把你的手的温度吸走了。
她的掌心已经没有紫色星星了。但掌纹还在,那些弯弯曲曲的线像干涸的河床,以前河里流的是光,现在什么也没了。
她看着那颗灰色种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棵芽刚种下去的时候,红元的声音从地里传出来,说了一句话:“种下去了。该浇水了。”
那是红元最后说的话。
阿紫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不是说给所有人听的。是说给她听的。
种下去了。该浇水了。
不是浇别的。是浇她的种子。那些从她掌心长了一辈子的、代表罪的、代表命的、代表她还不起的债的紫色种子。全都种下去了。全都该浇水了。
她松开手指,把灰色种子放在掌心,两只手合拢,像祈祷,像捧水,像冬天冷的时候对着手心哈气。
她对着合拢的双手吹了一口气。
不是哈气。是吹。像吹灭生日蜡烛的那种吹。
气从她指缝间漏出去,吹在灰色种子上。种子没动。但种子的颜色变了——灰色淡了一点,露出底下一点点紫。不是以前那种深紫,是很浅的紫,像把一件褪了色的旧衣服泡在水里,水变成了淡紫色。
她又吹了一口气。
灰色又淡了一点。
她一口接一口地吹,像一个人在水底憋了很久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吹在那颗种子上,灰色一点一点地褪,紫色一点一点地回来。
不是以前的紫色星星。
是新的紫色。很淡,很薄,像雾,像纱,像一个人刚从梦里醒过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看见的天光。
阿紫的掌心开始热。
不是烫,是温热。像冬天的炉子,离得近但不烫手的那种温度。灰色的种子在她掌心慢慢变成了淡紫色,然后又从淡紫色变成了透明——不是消失,是变成了一个空壳。壳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把壳打开。
里面是一条很小很小的根。
不是花的根。是树的根。很细,很白,像一根线,像一根头,像一个人出生时带出来的脐带。
她把这根像脐带一样的东西放在土包的裂缝上。
根一碰到土,就钻进去了。
像知道要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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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蝶的左手
粉蝶的右手已经废了。
整条胳膊垂在身侧,像一段枯枝,抬都抬不起来。掌心的粉色星星还剩两颗,很暗,像两颗快要咽气的星星。但她没管它们。
她用左手捡起地上那些名字。
不是捡名字——是捡那些名字旁边的土。每个名字下面的土颜色都不一样。有的红,有的黑,有的白,像不同地方挖来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