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很认真。
我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但我当着全班的面,把他按在地板上,让他看着自己流出来的鼻血。你知道吗,林先生,日本的霸凌者看着吓人,其实很怕疼。他们习惯了受害者哭,习惯了老师和家长打圆场,没人教过他们,猎物也可以抄板凳。一群阴沟里的下贱老鼠。”
“然后呢?腻被开除了?”
“那倒不至于”
她靠到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当我真的开始打人的时候,校长,老师好像突然就想起来我是个社长的女儿了,他们到我家讲医药费,讲法律,讲责任。都是伊莲娜出面接待的,毕竟那个男人嫌我丢脸。”
“那以后事情就简单了。”安娜嘴角淡淡扬起。“他们不敢碰我了。”
“当然,他们转入地下。没人跟我说话,没人跟我分组,全班把我当透明人。冷暴力,孤立,集体沉默。听起来很严重,对吧?”
她看向我,脸上居然有一点胜利者的愉悦。
“可那对我来说,是奖励。没人打扰我算题,没人逼我读空气,没人把我拉进无聊的小团体,求之不得的清净”
我看着她。
这个在泥潭里摸爬滚打长大的混血怪物,原来不是突然长成这样的。
她第一次给自己套上绝缘层,不是在大学,不是在欧洲,不是在那些漂亮会议室里,而是在小学教室里,抡起那把折叠凳的时候。
我拿起地上的玻璃杯,把剩下半杯的红茶一饮而尽。
“敬伊莲娜夫人。”我把空杯子放回地上,发出“咔哒”一声。
安娜愣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很微弱的暖意,像火柴擦了一下,又被很快熄灭。
她端起杯子,也在地板上磕了一下。
“敬那个麻烦的女人。”
我看着她,没接着开玩笑。
她抱怨远在日本的母亲,抱怨那种火山喷发一样的关怀,抱怨甜食,抱怨电话,抱怨被当小孩养。
可在这长长一段描述里,她几乎没提另一个人。
那个给了她另一半亚洲血统的男人。
那个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又在她受伤时让她反思自己为什么不合群的父亲。
在安娜的叙事版图里,那个男人像一个黑洞。
我捕捉到了,但我不想问。
我不是在做心理咨询。这是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有些带血的痂,别人不主动抠,你就别瞎伸手。
我往后一仰,整个人瘫在床垫上。西裤布料和床垫面料蹭出细碎声响。
我闭上眼。
在这一刻没有摄像头,没有工作群,没有家里的高压锅,没有那些满载着愧疚、救赎、欲望和责任的烂账
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
像背了一路的湿棉被,终于被掀开了一角。
我面前的也不是那个让人防备的远藤安娜,不是那个把人当样本分析的女博士,不是冷眼旁观一切的怪物。
她现在叫小红。
丢了手机会烦躁,会啃指甲,会抱怨老妈,会在旧楼里用罐头杯泡好茶,会跟猪肉摊老板说给我留梅花肉,别拿差的糊弄我。
这里没有需要我反复做心理建设的妻子,没有需要我集中精神面对的女警,也没有需要我负责、拯救、安抚、惩戒的谁。
只有一杯烫手的红茶。
一个旧手机。
小红
还有楼下剁骨头的声音。
咯噔。
我睁开眼。
安娜把玻璃杯搁在地板上。杯底和地砖碰撞,那点声音不大,却像剪刀,咔嚓一下,把屋里那种散漫、漂浮、让人忘事的空气剪断了。
一条腿依然曲着,手指随意拨着旗袍上的一颗盘扣。
刚才那个抱怨母亲、嘲笑旧手机、跟我讲小学打架的女人,好像被她自己收了回去,塞进抽屉,落锁。
她语气平淡,像在点评哪家沙县小吃今天盐放重了。
“行了。气也喘匀了。骨头也松快了。”
蓝灰色瞳孔里,那些属于普通女人的烦躁和疲惫悄悄的退潮了。
“现在,我们来聊聊你那个快把自己逼疯的漂亮老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