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看了一夜,死路比活路多?”
&esp;&esp;“目前是。”简予行停下笔。
&esp;&esp;涅布赫尔拖过椅子,在办公桌对面坐下。
&esp;&esp;简予行抬眼看他:“为什么要把保护网的外层剥离?你现在的退化速度比自然流失快了好几倍。”
&esp;&esp;“你熬了一夜,就查出这个?”
&esp;&esp;“不全是。”简予行用笔尖点了点纸面上唯一一行干净的字,“规则符文不属于地狱体系,法则的追债机制识别不了它。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这个印记不会被收走。这是目前唯一确定的结论。”
&esp;&esp;涅布赫尔听完,下意识摊开右掌。
&esp;&esp;掌心里的契约印记安静地躺着。原本那几道幽蓝的折角在暗红色的地狱魔纹中显得格格不入,可现在,随着暗红纹路的不断淡化,这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反而诡异地协调了起来。
&esp;&esp;他盯着掌心看了一会儿,才回答简予行最初的问题。
&esp;&esp;“那是半个地狱的能量。”涅布赫尔的声音很轻,“我父亲和那些老家伙们替我扛了那么久,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牺牲。我也做不了什么,但身上好歹还有些能量,能补多少算多少。”
&esp;&esp;他合拢手掌:“核心层我没动,父亲说保住那层我就不会彻底消散。至于最后会变成什么样——不知道,他们也不知道。”
&esp;&esp;简予行没有说话,他低下头,重新翻开手抄本,提笔继续写。
&esp;&esp;办公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esp;&esp;涅布赫尔靠在椅背上,目光顺着简予行的手腕往下移,微微眯起了眼。那只握笔的手骨节分明,青筋微显,落笔的力道极重,有几笔几乎要划破纸面。
&esp;&esp;“你在生气。”涅布赫尔笃定地说。
&esp;&esp;“我在想办法。”简予行声音毫无波澜。
&esp;&esp;“你在生气地想办法。”
&esp;&esp;简予行的笔一顿,没有否认。
&esp;&esp;空气沉闷地压下来。涅布赫尔忽然换了个坐姿,身体前倾,双臂撑在膝盖上,圆瞳直直地盯着简予行。
&esp;&esp;“简予行,等我不再是恶魔,契约就会自动作废,印记也会随之消散。”他语速放得很慢,“你的灵魂就自由了,不用再担心被我吃掉。这对你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esp;&esp;“你熬了一夜,到底在急什么?”
&esp;&esp;简予行抬起头,灰蓝色的眼底布满血丝,迎上涅布赫尔的视线。
&esp;&esp;“你在问我为什么要帮你。”
&esp;&esp;“我在问你图什么。”涅布赫尔毫不退让地纠正他,“你这么精明的一个人,从不做亏本买卖。契约没了你就自由了,你为什么反而急着找办法?”
&esp;&esp;“契约是我自己选择缔结的。”他认真地看着涅布赫尔,语气和平时下达作战指令时没有任何区别,“我做出的决定,不需要自然法则来替我销账。”
&esp;&esp;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半度:“况且,我从没觉得这是束缚。”
&esp;&esp;涅布赫尔哑火了。
&esp;&esp;被一只恶魔天天惦记着吃灵魂,这叫不是束缚?他不敢深想这句话底下的分量,怕想透了,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平静会彻底碎掉。
&esp;&esp;胸腔里翻涌起一股陌生的酸胀感,涅布赫尔直起身,抓过桌上放凉了的水猛灌一大口,借着吞咽的动作强行压下那股热意。
&esp;&esp;他把水杯重重磕回桌面,生硬地把话题拽回现实。
&esp;&esp;“行,就算你有你的理由。但我也有我的原则——我不接受任何人替我付出代价。你别以为换个说法我就会松口。”
&esp;&esp;“我没打算替你付出代价。”简予行说。
&esp;&esp;“哦?”
&esp;&esp;“到了那个时候,我会在你旁边。”简予行看着他,“具体做什么,取决于实际发生什么。”
&esp;&esp;涅布赫尔等了几秒,等着他抛出那些精密复杂的战术推演。
&esp;&esp;“……没了?”涅布赫尔难以置信,“简予行,你不是喜欢做足计划么?现在的方案是‘到时候看情况’?”
&esp;&esp;“变量太多,定死方案反而危险。”简予行回答得理所当然。
&esp;&esp;涅布赫尔盯着他看了很久。
&esp;&esp;如果是以前,他大概会冷笑着嘲讽几句,或者放两句恶魔的狠话。但此刻,感受着体内空虚的魔力回路,那些嚣张的词汇突然失去了所有的支撑。
&esp;&esp;“你要是把自己搞出什么问题……”涅布赫尔停顿了一下,声音不可察觉地低了下去,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发觉的无力,“我连给你收尸的魔力都没有。”
&esp;&esp;简予行看着他强撑的凶狠,伸手把桌角的一个小盘子推了过去。
&esp;&esp;“先吃东西。”
&esp;&esp;涅布赫尔低下头,瞪着盘子里那块边缘已经有些发干的蛋糕卷,又抬头看简予行那张毫无波澜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