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骋低沉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疲惫的温和。
吴所畏身体一僵,知道自己演不下去了。他慢慢睁开眼,在昏暗的光线里,对上了池骋近在咫尺的目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像沉静的深潭,倒映着窗外零星的灯火,也映出他有些慌乱的脸。
“……你怎么才来。”话一出口,吴所畏自己都愣住了。这语气,怎么听都带着点埋怨,甚至……委屈?
池骋似乎也顿了一下。黑暗中,他的轮廓模糊,但吴所畏仿佛看到他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又或许只是光影的错觉。
“事情拖住了。”池骋的声音很低,解释了一句,然后拿起那个点心盒,“路过一家店,看着应该合你口味。还温着,要吃吗?”
吴所畏没说话,撑着胳膊慢慢坐起来。池骋伸手扶了他一把,动作自然。
打开盒子,里面是几块造型精巧的豌豆黄,嫩黄的颜色,透着清甜的气息。
吴所畏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细腻清甜,入口即化,温度正好。
“怎么样?”池骋问,目光落在他的嘴角。
“……还行。”吴所畏低声说,又咬了一口。甜意丝丝缕缕,从舌尖化开,莫名地驱散了一些心头的郁结。
池骋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吃。疲惫似乎在这一刻的宁静里稍稍沉淀。
吴所畏吃完一块,擦了擦手,犹豫了一下,在昏暗中间:“你……吃饭了吗?”
“还没。”池骋答得简单,抬手捏了捏眉心,这个动作泄露了他更多的倦意。
吴所畏看向那个保温桶:“那里面……”
“给你带的粥。”池骋说,“我不饿。”
吴所畏皱起眉。不饿才怪。他想起刚子的话,想起池骋手背上那道划痕,想起他眼下的青黑。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拿过保温桶,打开。里面是熬得软糯香甜的南瓜小米粥,散发着温暖的热气。
他拿出附带的碗勺,盛了一碗,递到池骋面前。
“吃点。”他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固执,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举动多么突兀。
池骋显然也愣住了。他看向吴所畏,目光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深邃复杂。他看了他许久,久到吴所畏举着碗的手都有些发酸,脸上也开始发烫,几乎要后悔自己的冲动。
终于,池骋接过了碗。
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吴所畏的手指,带着微凉的触感。
他没有坐到一边,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慢慢地,一口一口,吃完了那碗粥。
吴所畏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看着他吃。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微声响。窗外的城市灯火无声闪烁,在这一方小小的、昏暗的病房里,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池骋吃完,将碗勺放回保温桶。他没有起身,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抬手按着太阳穴。浓重的疲惫感毫无掩饰地笼罩了他。
吴所畏看着灯光下他显得异常清晰的长睫毛,和眉心那道因为不适而聚起的浅浅刻痕,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蜇了一下,细细密密的酸涩蔓延开来。
他张了张嘴,想问“你那边到底什么事”,想问“你手怎么了”,想问“你是不是很累”。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愉悦。他们之间,似乎还没到可以互相关心私事的程度。
最终,他只干巴巴地说了一句:“……你要不要回去休息?”
池骋睁开眼,眼底的红血丝在近距离下看得更清楚。他没有回答吴所畏的问题,反而看着他,忽然问:“吴所畏,你怕我吗?”
吴所畏一怔。
怕吗?最开始是怕的,怕他的身份,怕他的手段,怕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怕他带来的那种无法掌控的压迫感。但现在……
“之前怕。”他听见自己老实地回答,“现在……不知道。”
池骋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也没有追问。他只是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身。
“我走了。”他说,“粥还有,饿了让护士热一下。点心别吃太多,不好消化。”
还是那种平淡的、带着命令口吻的嘱咐。
吴所畏点点头。
池骋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片刻。
“吴所畏。”
“嗯?”
“好好养伤。”池骋背对着他,声音低沉,“别再让我看见你偷偷下地。”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融入走廊的光线,然后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