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食言了。
那个陪她从省城读研一路走过来、那个她默默帮着整理了无数资料、那个她预约了四次才终于要嫁的人,到底还是,没能来。
“知夏……”陪同的女同志想劝她,刚开口就哽住了。
沈知夏抬起头,望着杨景辉的遗像,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我不怪他。”
她把那袋喜糖抱得更紧,眼泪又涌了上来:
“他……他从来都是这样。我就是……就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一声,我愿意啊。”
休息室里,终于响起一片再也压不住的啜泣。
……
……
追悼会那天,天阴着,风一阵阵扫过广场,吹得满场白花,簌簌地抖。
来送别的人,从灵堂里,一直排到了外头的长街上,黑压压,望不到头。
豁嘴镇的乡亲们来了。
那个他工作过、奉献过的镇子,老百姓自发地凑钱租了车,连夜赶来,手里攥着白花,不少人一进灵堂,看见遗像就红了眼,“扑通扑通”跪在冰凉的地上,怎么拉都不肯起来。
千嶂优品试点村的农户们,也来了。
青岩镇王家村的老王头,背着一个布口袋,老人走得气喘,里面装着自家最好的陈茶。
药谷镇的乡亲,拎着成捆的中药材,用红绳仔细扎着。
他们说,杨书记给山里的好东西办了“身份证”,让他们的茶、他们的药,走出了大山,卖出了做梦都不敢想的价钱。
如今他们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东西,只能带来,送他最后一程。
那个已经接了爷爷的班,成了王家村大学生村支书的王阿梓,捧着一篮自家炒的新茶,跪在灵前,新茶的热气,在冷风里一缕一缕地散。
她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耸一耸,一遍一遍地喊,嗓子都哑了:
“杨书记,你尝尝,你尝尝今年的新茶啊……”
中有集团的员工,云谷工地的工人,也排着长长的队,来送这个天天和他们一起泡在板房、蹲在工地的年轻副组长最后一程……
灵堂内外,白花如雪,哀声动地。
……
……
人群的最后一排,站着一个戴着墨镜、一身黑衣的女人。
是茅蔚。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来的,也不敢往前,就那样缩在最角落的阴影里,隔着层层叠叠的人群,远远望着那张年轻的遗像,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墨镜底下,眼泪早已无声地淌了满脸,顺着下巴,滴进黑色的衣领里。
她看见杨母抱着那身没人穿的西装,哭得肝肠断;
看见沈知夏捧着那袋喜糖,像一尊被掏空了的瓷像;
看见老王头、阿梓和那么多乡亲,跪在灵前,一声声地喊着杨书记……
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一寸一寸地绞紧,痛得她几乎喘不上气,耳边嗡嗡作响。
有好几次,她想拨开人群走过去,走到沈知夏面前,走到那对可怜的老人面前,弯下腰,亲口说一声“对不起”。
可她的脚,像钉在了地上,半步也挪不动。
她比谁都清楚,那条催命的急件,是她亲手签的,那个最偏、最远、最不设防的鹰嘴岩,是她亲口定的。
她是凶手。
是间接把这个三十三岁的年轻人,推向死亡的凶手之一。
茅蔚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那声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呜咽,硬生生咽了回去,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墨镜和阴影里,抖成了一片秋风里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