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宁灰头土脸地出现,毛茸茸的脑袋挡住枯燥往下滴的液体瓶,瞪着通红的眼睛问,“闻昭,你怎么了?”
闻昭想,轻度脑震荡发作起来也不容小觑,头晕眼花反胃想吐还不行,怎么还有幻觉。
他抬手,摸了摸祁宁沾灰的鼻尖,徒然有种完全不符合年纪的,确凿的委屈猛得从心底窜上来。
这委屈来得莫名其妙,闻海诚被带去调查时没发作,梁婧妍被网上铺天盖地的舆论逼得割腕时没发作,自己一头撞成脑震荡时没发作,偏偏现在发作了。
他费力地指着病房外,要求比他还小几岁的人给他做主,“你去,让他们。。。。。。”
他声音太小,祁宁弯下腰凑近,头发上一股没在他身上出现过的灰尘的味道,闻昭想起来这是个幻觉,便放心说,“。。。。。。让他们滚蛋。”
他用没输液的那只手虚虚地扯着祁宁的衣领,费力地凑到他耳边,重复地说,“宝宝,你去,让他们滚蛋,让他们都滚蛋。”
没几秒,外头彻底安静了,不知道是幻觉里的祁宁真的给他做主冲出去让两个家长滚蛋了,还是又一波头晕冲上来让他失去了意识。
总之耳边清净得很。
他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梦见身下坚硬的病床成了载着他的船,他顺着起伏连绵的浪飘起又落下,遥远思绪有点扫兴地想,平城不是没有海吗。
可能是回到深市了,他这样想着,动动手脚,感觉不太对劲,费力地低头去看,看到一双小手小脚,骇了一跳,又很快意识到变成了三四岁的闻昭。
岸边什么人在喊,闻昭不在意,飘在海上乐得自在,装聋作哑地藏在海浪里,事不关己地看岸上的热闹。
爸妈,小姨,不常见面的姥姥姥爷,每个人都喊他快回来,闻昭面无表情地看着,就不肯往回飘。
又有一点不属于三四岁闻昭的清明念头出现,好像他这种恶劣不听话的行为有点熟悉,可能像某个人,总之不属于闻昭。
这念头让他焦躁。
飘飘浮浮间,很近的一声“闻昭”破开海浪,响在他耳边。
闻昭一个激灵,四下去找。
岸边声音仍旧闷闷,只那一声与众不同的声音破开一切,在他耳边清清楚楚地响,闻昭急迫地用手划“船”,嫌弃太慢,便弃船入水,拼命往岸边游。
他有点后悔飘得这么远了,好在胳膊越划越省劲,低头发现身量变长,从三四岁变成七八岁,耳边只剩一道声音,声音越来越近,却仍看不见人。
他心急如焚,突然福至心灵,抬手一搂,温温热热的身体抱进怀里,被封印了半天的嘴也开了缝,“祁宁。”
“不要乱动啊,”被他抱进怀里的人手忙脚乱地推他,“针要偏啦。”
闻昭开始惊讶于这场梦的真实,几秒后,思绪慢慢回笼,眼睛睁开,是祁宁带着小小绒毛被光照得透红的耳朵。
他紧紧勒着祁宁的腰,压制得他上半身趴在自己身上动弹不得。
“醒了?”祁宁说话时,胸口一起一伏,贴着两层薄薄的衣服震颤到他胸口。
也不管闻昭意识清不清醒,他先紧着要紧事开口,“阿姨脱离生命危险了,今天早上醒了一次,下午情况稳定的话可以转普通病房。”
“嗯。”好半天,闻昭才极轻地应了声。
他不知什么时候被挪了病房,单人病房的大窗外是整间医院最好的风景,天好,风轻,秋天叶子都黄,院区这颗不知什么品种,竟然还绿着。
叶子层层叠叠,厚得像夏天,阳光也倔强,七拐八拐地从叶片缝隙中穿透过来,钻进闻昭的病房,在墙角折出一小块方。
闻昭胳膊狠狠用力,用将祁宁瘦到突出的肋骨跟自己那副严丝合缝嵌合到一起那样大的力气搂着人不松,胸腹被挤得生疼。
“别这么用力,你肋骨裂了。”祁宁的姿势很别扭,屁股坐在椅子上,上半身贴在闻昭身上,下巴戳在他肩膀上,偷亲人的时候被抱住,都没来得及调整动作。
闻昭怀疑自己是不是撞失忆了,他没印象自己除了脑震荡外还有别的毛病。
祁宁给他解释:“昨天给你换病房的时候,值班护士觉得你下肋摸着不对,就又叫大夫来看了看。。。。。。”
“你昨天就来了?”
“没说脑震荡还影响记忆力啊。”祁宁嘀咕了一句。
闻昭终于缓缓松开他,祁宁坐起身。
昨天见到的狼狈样不是错觉,祁宁比上次见又瘦了,头发长了也没打理,初秋的天,只穿一件居家短袖,松松垮垮地挂在瘦骨嶙峋的身上。
闻昭搓了搓祁宁袖口上不知从哪里蹭的泥,“怎么搞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