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棉耳朵都红了,讷讷不敢言。
皇帝收回目光,随手将那碗野味酱往前一推,碗沿磕在桌边,轻轻一响。
“起来,吃罢。”
温棉愣了愣,抬头看他一眼,低下头,望着面前的酱。
将野鸡脯子肉和鹿里脊肉,捶成肉茸,配着松仁、榛子仁、核桃仁、蘑菇茸,拿葱姜、黄酒、甜面酱细细炒制。
炒干了水汽,再用猪油封起来,能存一冬。
这是关外传过来的老方子,御膳房一年也做不了几坛。
她怀里揣着的,是从辛者库带出来的杂面窝头,又黑又硬,跟这碗酱摆在一块儿,怎么看怎么不相称。
可是吃窝头,反倒踏实些。
温棉跪在地上,索性没起来,她心里头转了几个弯,横竖是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今日不如把话都说清楚了吧。
等等……
她都跟皇帝表明多少次心意了,他一次都没有听进去。
天爷,但愿这次皇帝看在她定了亲的份上,别再一意孤行了。
温棉抬起头:“万岁爷,我伤了您的心,您还肯这样眷顾我,我实在是当不起。”
昭炎帝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是什么人物朕又是什么人物你还伤朕的心,你太高看自己了。”
温棉道:“是是是,奴才自知身份卑贱,故而万岁爷说的那些话,奴才其实是不敢信的。
纵然您拿出了圣旨,纵然您给了奴才无限的体面和偏爱,奴才依然不敢信。
因为在皇宫里头,您只要想,您随时可以收走这些偏爱,甚至可以随时杀了我。”
皇帝的脸色沉下来:“在你心里,朕是什么人桀纣之流吗”
“重点不是您会不会,想不想,而是您能不能。
您能,天下人的性命都在您掌中,何况小小一个我”
她顿了顿,继续道:
“再者,我不知道万岁爷为什么这样偏爱我,你我二人相识不过一年,所经所历之事廖廖。
您的喜欢,太不牢固了,就像彩云琉璃,看着是好的,可彩云易碎琉璃脆。”
您可以用这偏爱把我架到高楼上,让我享尽荣华,也随时可以抽走通往高台的梯子,让我从云端跌下来,摔在泥地里。
摔不死,也得叫人一口一口咬死。”
皇帝胸口呼地窜起来一团火苗,烧得他眼仁儿疼。
可火气烧到顶了,看她伏在地上的战战兢兢的样子,又被什么东西兜头浇了一瓢冷水。
她这十几年,到底是过的什么日子,怎么养出这么一副性子。
言笑举止都很胆大,胆大到有时他觉得自己在她眼里,跟太监宫女没什么不同。
可偏偏于情爱上这般畏缩不前。
他沉着脸,半晌没吭声。
“那你就不怕朕现在就收回一切”
温棉笑道:“这样更好了,与其两看相厌,登高跌重,倒不如不要开始。”
皇帝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