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殿比方才更加静谧了,仿佛连菜盘上萦绕的热汽都凝固了。
皇帝忽然侧过脸,朝殿角扬声:
“温棉。”
这一声不轻不重,满殿的目光却像随弓射出的箭矢,齐刷刷射到角落,将那里射成筛子。
温棉正立在赵德胜后头,打从方才皇帝说话时,她的心肝儿就提到了嗓子眼,此时更是腿都软了半截。
满殿人的眼神或明或暗,几乎要将她扎穿。
她硬着头皮挪出来,垂着眼,一步一步捱到御前,连气儿都不敢喘。
皇帝道:“你把那碟鲜马蹄端来。”
温棉应了声,转身从果桌上捧过一个红漆描金福寿纹桃攒盒,大攒盒里有九桃一花共十个小盒子,温棉取出装着马蹄的小盒子,她双手捧着,小心搁在皇帝手边。
皇帝用一支小银叉叉起一颗白生生的鲜马蹄,送到太后面前。
“额涅,马蹄润燥去火,秋季用正适宜,您用些。”
太后点点头:“都十一月了,难为茶房还能将马蹄保管得这样鲜灵。”
母子二人用膳,端的一派母慈子孝,仿若方才皇帝压根儿没说什么。
“额涅再用些,这马蹄保管虽不易,可茶房得力,库里头还存着好几篓呢。”
太后给面子地吃了几个,道:“哦既如此,白放着也是搁坏了,不如散了赏人。”
满殿内外命妇都收到一盒鲜马蹄,立时起身离座,齐齐跪下谢恩。
一时间衣香鬓影,环佩叮当,热热闹闹起来,终于将那种猪皮冻一样凊住的场面打碎了。
戏台上锣鼓点儿敲得欢,膳桌边觥筹交错,太后跟前儿伺候的人一个比一个殷勤。
可这热闹怎么看都是浮在水皮儿上的,底下暗流一股一股地涌,几位妃嫔脸上都挂着笑,却不大到得眼底。
正这时候,殿外头一阵靴响,完颜景打头,领着几位阿哥,昂首阔步地进来了。
他今日穿的是石青色四团龙褂,辫梢系着明黄绦子,腰间配七事儿,玉佩在灯影里一晃一晃的。
皇子们俱是刚从外头朝贺大典上过来的。
一行人跪在太后面前,齐齐磕下头去。
“孙儿给皇祖母贺寿,愿皇祖母万福金安,圣寿无疆。”
接着便是献寿礼。
几个阿哥要么送的是字画,诸如万寿赋,亲笔抄在洒金笺上,装裱成册。
要么送的是白玉翠玉雕的寿星一类的摆件。
独完颜景呈上一柄嵌宝石的玉如意,羊脂白玉,头尾镶着红蓝宝石,光润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