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路沿长河蜿蜒东去,垂柳拂水,彩绸蔽空。
隔半里便是一架戏台,重檐歇山顶,檐下挂着绛纱灯,台上伶人排演着八仙过海、麻姑献寿、天官赐福等吉庆戏。
丝竹声隐隐飘到河面上,河里有彩船往来,船头插着黄龙旗,船上的人凭窗指点岸景,鬓发如云。
十一月十三这一天,寅时刚过,天还黑着,只有廊下那几盏羊角灯晕着团团黄光。
温棉从西次间的榻上一骨碌爬起来,揉揉眼,心知今儿是圣寿节正日子,一整天都有事,耽误不得。
她摸黑把头发挽紧,用抿子抿了鬓角,衣裳理得整齐干净。
刚收拾停当,里间便传来皇帝翻身起床的动静。
温棉轻手轻脚拉开侧间门,立在门槛边儿上,朝外头拍了三下巴掌,又脆又短。
廊下立刻有了动静。
一溜端着铜盆、了,托着巾栉,捧着盐罐的太监宫女,鱼贯进了殿门。
辰时刚到,慈宁宫正殿全铺派齐整了。
太后升座,皇上率满朝文武于殿外行礼,丹陛大乐和之,皇帝进表文,三跪九叩。
王公随跪丹陛,百官列阶下,乌压压尽皆俯伏。
内阁学士跪在门槛边,展开黄绫表文,拖长了声念:“子皇帝臣御名谨稽首顿首上贺圣母皇太后陛下……”
四六骈文,字字吉庆。
念毕,乐起。
皇上跪正中明黄拜垫,三跪九叩,后头王公大臣跟着呼啦啦跪倒一片。
太后端坐宝座上,底下黑压压跪了一地。
王公大臣尽皆俯伏,额头触着金砖,石青的常服袍子连成一片,
她其实瞧不清那些身影都是谁,老花眼,隔着满殿明黄流苏与袅袅香烟,底下人只剩一道道灰青色的影子。
那些影子三跪九叩,山呼千岁,她听得真真儿的。
她畅快至极。
辰时大朝贺刚罢,导驾官引着王公百官退出慈宁门,皇帝也去便殿更衣。
外臣散尽了,里头太监这才扬了声:“众命妇——进——”
皇帝没有立后,是以由宗室中辈分最高的诚王妃打头,老王妃颤颤巍巍迈过门槛,身后跟着三妃、嫔、贵人……按位次一溜儿进来,再后面就是宗室福晋、公主们。
这许多人进殿,在丹陛下跪了,行六肃三跪三拜礼。
太后端坐着,受了全礼,抬手道:“都起来罢,赐坐,进茶,咱们娘儿几个好好说说话。”
茶房递上一色青花盖钟,满殿明黄朱红,鼎炉里百合香细细地飘着。
温棉立在慈宁门外,悄悄往里瞅。
大朝贺已毕,这会子几个身强力壮的太监抬出几口红漆描金大箱,当院开了锁。
里头是摞得齐齐整整的锦缎、如意、小荷包,亮晃晃的金银锞子,在日头底下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