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不要脸,人家好心留她,她可好。”
&esp;&esp;这些话传到程姣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更恶毒的版本,首先是家人的坐视不理,接下来便是流言蜚语。
&esp;&esp;这个暑期似乎对程姣来说特别难熬,村里的妇人远远地绕开她,用袖子遮住嘴窃窃私语,眼神从她身上剐过去,像刀子。
&esp;&esp;偶尔她去田里种庄稼,几个半大的孩子跟在后面,往她身上扔石子,嘴里喊着不干不净的话,程姣没回头,石子砸在她后背上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esp;&esp;第五天,程姣去了河边,夜晚的河水水是黑色的,一眼望不到底,程姣站在岸边,把鞋脱了,整整齐齐地并排放在河岸上,然后走进水里,水没过脚踝,渐渐没过膝盖。
&esp;&esp;沉秋禾飘在她身后,水从沉秋禾灵体的身体里穿过去,没有温度,没有触感,但她看到了水底下的东西。
&esp;&esp;水草下面,有影子,那些影子在水底缓慢地游弋,像一群被惊扰的蝠鲼,围绕着程姣渐渐沉入水中的脚踝打转。
&esp;&esp;是很多只水鬼,和水融为一体,只有在移动的时候才能看到轮廓,有些浮在水面下很近的地方,几乎要探出水面,手指伸向程姣的脚踝。
&esp;&esp;程姣毫无察觉,还在往前走,水已经没过了她的腰,她走得慢,一步一步,但没有任何犹豫。
&esp;&esp;沉秋禾的目光从那些影子上扫过,自杀者的魂魄比活人更容易拉下水,因为她们已经在求死了,水鬼不需要硬拉,只需要轻轻地托一把。
&esp;&esp;程姣身上的死亡气息引诱着水鬼们,影子缠绕上来,她身体被推着往前倾了一下,水没过了她的胸口。
&esp;&esp;水面荡开一圈涟漪,从她的腰侧向四周扩散,涟漪碰到岸边又弹回来,在她身体周围交织成细碎的水纹。
&esp;&esp;一个水鬼从水底浮上来,贴着程姣的脖子,冰凉的触感让程姣打了个寒颤,又一个水鬼靠过来,手指勾住程姣的衣角,轻轻地往下拽。
&esp;&esp;“快来……快来……”
&esp;&esp;沉秋禾看着这一幕,目光从那片黑影上移开,看向更远的地方,水鬼有领地,它们走不出这条河,它们需要替身才能离开这条河,程姣就是那个替身。
&esp;&esp;所以让王耀辉死不瞑目的不是程姣的魂魄,而是水鬼,是程姣和水鬼做了交易,用她的命,换王耀辉的命。
&esp;&esp;沉秋禾黑黝黝的眼睛亮起,这意味着,她也可以和程姣做交易,借助她的身体,杀死王耀辉,还有赵理山。
&esp;&esp;沉秋禾兴奋地飘在水面上,低头看着那些在水底游弋的影子,嘴角咧开的弧度越来越大,露出两排尖牙。
&esp;&esp;水鬼们察觉到了什么,游动的速度放慢了,几双没有眼白的眼睛从水底望上来,对上了沉秋禾的视线。
&esp;&esp;沉秋禾倒吊着,头缓缓地往下低,脸几乎要贴到水面上,发梢垂进水里,碰到一个水鬼的脸,那个水鬼猛地往后缩了一下。
&esp;&esp;程姣还在往前走,水已经没过了她的肩膀,只剩一个头露在水面上,头发散在水里,像黑色的海藻。
&esp;&esp;一个胆子大的水鬼从水底冲上来,张开五指朝程姣的脚踝抓去,沉秋禾的手更快,五指插进水里,指甲扣进那个水鬼的头骨里,指节陷进去。
&esp;&esp;水鬼发出无声的尖叫,水面炸开一团水花,其他水鬼四散开,沉秋禾另一只手掐住程姣的后衣领,往上提起,她面朝着那些水鬼。
&esp;&esp;“这是我的。”
&esp;&esp;程姣被从水里拽出来半截,她呛了水,剧烈地咳嗽,身体本能地挣扎,水鬼们对视着,不再逃跑了,而是围成一圈,把沉秋禾和程姣围在中间。
&esp;&esp;沉秋禾把昏迷的程姣往岸边推了一把,她的身体从水面上浮起来,瞳孔完全变成了黑色,没有眼白,没有虹膜,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直直地盯着那些水鬼。
&esp;&esp;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她飘到最近的一个水鬼面前,那个水鬼的身体开始发抖,然而沉秋禾没有丝毫心软,长长的指甲穿过水鬼的胸口,从里面掏出一团灰白色的雾气,雾气在她掌心挣扎,被狠狠捏碎。
&esp;&esp;水鬼的身体像沙雕一样散开,从头顶开始碎裂,裂成无数细小的颗粒,掉进水里,无声无息。
&esp;&esp;程姣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她躺在自己家的床上,被子是潮的,有一股发霉的味道。
&esp;&esp;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只记得河水冰冷刺骨,后来就感觉不到冷了,只觉得很困,想闭上眼睛,然后有什么东西拽住了她的后衣领,把她从水里提了出来。
&esp;&esp;程姣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蜷缩起来,膝盖顶着胸口,手攥着被角,她把被子拉过头顶,蒙住脸,在被子里又开始哭起来。
&esp;&esp;突然听到笑声,从很近的地方传来,程姣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环顾四周,房间里没有人。
&esp;&esp;她四处张望,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从床到门,再到窗户,玻璃上映出她的脸,眉眼的轮廓,圆润的下颌,微微下垂的眼角。
&esp;&esp;还有嘴角诡异的弧度,是她自己在笑。
&esp;&esp;程姣眼睛睁大,不可思议地盯着玻璃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也盯着她,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变大,一点一点地扯开。
&esp;&esp;“啊——”
&esp;&esp;程姣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个气音,玻璃里的“程姣”将手指竖在嘴唇前面,做了一个“嘘”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