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的声音有些抖,但口齿清晰,有理有据。一圈绯红从白皙的脖颈顺着往上蔓延,她脸颊红彤彤的,不知是紧张还是热的。
空气凝固了一瞬,安静到甚至能听到苍蝇嗡嗡嗡盘旋的动静。
很快,王姐像是终于回忆起自己当时说的话,夸张地啊了一声:“你看看我,第一次招暑假工,还不熟练。”
她又从抽屉里掏出两张纸币,加上刚才那三千块一并拍到桌上,微厚的嘴唇抿成直线:“这下够了吧。”
木棉小心拿起来,没数,只是弯了弯眼,仿佛没察觉她的恼火,甜声道:“谢谢王姐。”
“明天开学要早起,我就先回家了,王姐也早点休息。”
她认真揣好钱,笑眯眯挥手作别,步伐轻快走出大排档,迟钝地像个呆娃娃。
她身后,王姐撇撇嘴,脸色不太好看:“还以为是个脸皮薄的,不敢要这两百块嘞。”
在这打工两个月,木棉一直表现得乖巧听话,很守规矩,说话也轻声细语,她还以为是个好拿捏的,能省下两百块工钱。没想到……
王姐嗓门向来大,此刻又没刻意压低音量,木棉听了个清楚。
女孩脚步顿了顿,接着如往常般走入黑夜。
*
红绿灯路口。
等红灯的间隙,木棉又仔仔细细数了两遍钱,确保三千二没错。
她这才彻底放下心。
虽然王姐数钱的时候,她也在心里默算,但到底亲手数一遍更踏实。
木棉把钱严严实实压进口袋里。
周围安静极了,夏末的风仍有些燥热。
一整天都呆在后厨,她衣服上沾满了大排档的味道,经风一吹四散开来,腻得她有些犯恶心。
木棉捂上脸颊,滚烫的温度顺着手指蔓延,烫得她不禁吸了吸鼻子,压住喉间的哽咽。
王姐最后的嘟囔她听得清楚,霎时的窘迫和尴尬裹住她。因为贫穷而被迫计较每一分钱的行为让她感到一点点难堪,脸颊不受控制地升温。
但她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哪怕只是两百块钱,这也是她的劳动所得。
只是被当面说闲话,她到底感到不自在。
安静了好一会儿,等脸上的温度慢慢降下来,她这才摁亮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凌晨一点四十五了。
她家位于偏远的郊区,附近没通地铁,这时候公交也早早下班了。
好在大排档离家不远,走路半小时就能到。
木棉揉揉眼睛,后知后觉地感到困乏。
奔波了一天,她现在累得几乎沾床就睡。
大清早爬起来坐一个半小时的早班地铁到市中心上三个小时的家教,上完课再坐一小时地铁赶到这家大排档当服务员,一直到半夜。
生产队的驴都没有她这么累啊。更何况,这样的作息她整整坚持了一个暑假。
木棉沉沉叹了口气。
生活不易,棉棉叹气。
好在,这个暑假她勉强把学费攒够了,也存了几百块钱吃饭。省着用的话,暂时能活小半个月。
再加上她手头有个稳定的家教,薪资可观。等开学了她再找个兼职,这学期的花销差不多就够了。
木棉放松地抻了个懒腰,心情总算好上几分。
红绿灯闪烁了两下,终于由橙变绿。
木棉搓了两下脸,打起精神,快步穿过十字路口。
周围又静又黑。
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借着淡白色的光影看清前路。
这里在施工。
听说是一个大公司的项目,打算建成高档住宅。
上个月就开始动工了,结果这几天,附近小区的居民突然不愿意,接连来闹了好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