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她换了一根棉签,继续擦。动作很轻,很慢,像怕弄疼他。
&esp;&esp;季屿川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垂下来的睫毛,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她专注的、认真的样子。
&esp;&esp;他忽然觉得这一刻很不真实,像是假的,像他做过的某一个很好的梦,醒来就会碎的那种。
&esp;&esp;“好了。”林浅把最后一个创可贴按在他嘴角,收回手。
&esp;&esp;棉签和沾了血的纸巾堆在茶几上,药箱还开着,碘伏的盖子拧在一边。
&esp;&esp;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最后一缕夕阳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
&esp;&esp;季屿川低着头,看着茶几上那些东西,没有说话。
&esp;&esp;林浅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esp;&esp;她看了他一眼,又一眼。
&esp;&esp;他的侧脸对着她,嘴角贴着创可贴,额角青了一块,校服袖子上的那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肤,有一道红痕。
&esp;&esp;他的睫毛垂着,遮住了那双总是亮亮的眼睛,整个人缩在沙发上,像一只受了伤之后把自己藏起来的动物。
&esp;&esp;她忽然发现,她对季屿川几乎一无所知。
&esp;&esp;她知道他会打架,知道他是校霸,知道他会笑嘻嘻地递给她豆浆,知道他会抢走她的扫帚说“你回去吧”,知道他在奶茶店打工,自己打工养活自己。
&esp;&esp;可她不知道那些事的背后是什么,不知道他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不知道他是怎么把那些苦的、涩的、让人想哭的事情,都变成了脸上那个笑着的样子。
&esp;&esp;她想知道。
&esp;&esp;“季屿川。”
&esp;&esp;他抬起头。
&esp;&esp;“今天那些人说的话,”林浅开口,声音很轻,“我听见了。”
&esp;&esp;季屿川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攥住了膝盖上的校服布料。
&esp;&esp;“那些话……”他说,声音有点涩,“不是真的。”
&esp;&esp;林浅看着他。
&esp;&esp;“他们胡说的。”他说,“你别信。”
&esp;&esp;林浅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就那样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esp;&esp;那双眼睛在对上她的目光时开始躲闪,先是看向茶几,又看向窗户,又看向地板,每一处都看了一眼,每一处都停不了一秒。
&esp;&esp;他在躲,躲她。
&esp;&esp;“季屿川。”她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esp;&esp;他不得不看她。
&esp;&esp;“你还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吗?”林浅说,“我们是彼此的树洞。”
&esp;&esp;季屿川愣了一下。
&esp;&esp;“你说你准备好了。”林浅说,“现在该我了。我也准备好了。”
&esp;&esp;她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esp;&esp;“你是我的树洞。”她说,“我也是你的。”
&esp;&esp;季屿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esp;&esp;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认真,有一种他不敢确定的东西。那东西很暖,很软,像一只手伸过来,等着他握住。
&esp;&esp;他握住它。
&esp;&esp;“那是我很小的时候,”季屿川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我爸我妈,是九岁那年走的。车祸,大货车,当场就没救回来。”
&esp;&esp;他说得很慢,一句话和下一句话之间隔着很长的停顿。
&esp;&esp;那些停顿里,他好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说错,又好像在确认自己能不能继续说下去。
&esp;&esp;“后来我就住到姑妈家了。姑妈对我挺好的,给我吃,给我穿,供我上学。但那不是我的家,你知道吧?就是……住是可以住,但那个地方不是你的。你坐在那里吃饭,旁边是他们一家四口,你觉得自己像个客人。”
&esp;&esp;“我姑父人不坏,但也不亲。两个表弟,小的那个还行,大的那个……总觉得我碍事。我不怪他们,真的。姑妈能收留我已经很好了,我没什么可抱怨的。”他顿了顿,“可有时候,过年的时候,大家一起吃饭,他们聊他们家里的事,聊小时候的事,我插不上嘴。我就坐在那儿,一直笑。”
&esp;&esp;“笑什么?”林浅问。
&esp;&esp;季屿川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不是装给别人看的,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带着一点苦涩的笑。
&esp;&esp;“笑就不那么难受了。”他说,“你笑的时候,别人觉得你没事,你自己也觉得你没事。骗着骗着,就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