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寿臣手背还在往外冒血珠,她浑不在意,话罢起身离开。
路过方桌,屈指敲了敲桌面,示意季棠在吃饭。
换来季棠在故意的一声抽泣。
走到屋门口,张寿臣又停下脚步,甩掉手背上流下来的血珠,道:“你头上那根簪子不错,但别费劲了,关北的冬格外漫长,为抵御寒冷,房子砌着好几层,还有石块,挖不开。”
咔嚓。
一道闷雷劈在头顶,季棠在跳起来,挥舞着枕头对空气拳打脚踢。
“张寿臣,你这个王八!总有一天,老子要亲手扒了你的皮!”
“当家。”
初夜风雪寒,心腹秦信驱步跟上来,边走边汇报,气息同步伐一般平稳,“王妃小寿,右卫将军直接送了两名胡姬进飘然楼,鲜城守备的五车海鲜,和崔州都督的八十张上等皮毛,刚送到咱们这里。”
“知道了。”张寿臣大步而行,落着层积雪的地上,留下她清晰的脚印,“还有何事?”
“张雪蛟要求见你。”秦信瞄见当家手背上的伤,虽然倍感惊讶,但没敢多言。
毕竟遇见季三姑娘后,当家有太多一反常态的时候。
半个时辰后。
关北王府嗣王东院。
院外重兵把守,层层寒光照铁衣;院内紧锣密鼓,声声唱腔如泣如诉。
张雪蛟独自坐在书房擦刀,听见推门声,随意指向桌对面,头也不抬:“来了,坐。”
张寿臣落座的同时,放下罢黜张雪蛟嗣王爵位的红封文书。
“手怎么回事?”张雪蛟看见张寿臣手上缠着手帕,手帕下的肌肤上带着没擦干净的血迹,他兴奋到毫不在乎那罢黜道文书。
稀罕,真他爹的稀罕!
三十年来连油皮也不曾擦破过的关北当家人,张寿臣,竟然伤了手!
“猫抓伤了。”张寿臣给自己倒杯茶,抿一小口,面无表情,“陈茶?”
张雪蛟瞪大眼睛观察张寿臣反应,结果一无所获,他大姐那张假面似的脸,仿佛比不咸山上最厚的冰还要冷。
张雪蛟低下头,仔细擦着上过油膏的刀,空气里弥漫着核桃油的味道:“当家的放心,你吩咐过东院待遇如常,满王府莫敢不从,新茶叶我这里多得喝不完,喝陈茶只是想换换口味。”
张寿臣未再出声,安静看对方擦刀。
精钢锻打的宝刀砍过至少上百个金人脑袋,擦了刀油,经过持刀者的耐心擦拭,刀身上形成薄薄一层油膜,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寒光。
委实是把好刀。
“找我来,何事?”等宝刀被收入刀鞘,张寿臣也喝完了半杯茶,时间到。
张雪蛟归刀上架,再转回来时,手里多了个四四方方,红绸布包裹的东西。
“这是十年前,你亲手给我的宝印,”张雪蛟将它放在桌中间,打开,纯金打造的龟钮嗣王宝光彩夺目,“如今你要收走,我没有不给的道理,但是大姐,我有一个条件。”
张寿臣的目光,极淡地扫过嗣王宝,随意落在张雪蛟胡子拉碴的脸上:“夺爵乃朝廷之命,本不容你有任何条件,但你且说来,无论怎样的要求,我去爹那里给你争取。”
隔着书桌,张雪蛟第一次认真看张寿臣。
这女人是罕见的女身男相,是世人眼中非富即贵、封侯拜相的上等面相。
张毓亭被封王爵的过程极其坎坷,他最信任的出马仙马二秃子说,他张毓亭天生没有吃皇粮的命数,之所以能被朝廷封王,是因为得了张寿臣这个女儿。
偏偏也赶巧,张寿臣她娘难产三天三夜,被丢在房间里无人过问,她愣是自己将孩子生了下来。
寒夜破晓,张寿臣出生,不咸山上彩光耀眼,凤鸟徘徊,人人都说那是祥瑞,百姓无不朝北叩拜。
而待天光彻底亮堂,朝廷册封张毓亭为王爵的圣旨,正式颁发到张寿臣的面前。
嗣王宝在烛光下泛着金光,张雪蛟看进张寿臣冷漠的眼睛。
二人年纪仅仅相差两岁,异母,除去冠姓相同,其余毫无相似。
打从有记忆起,在张雪蛟的意识里,张寿臣就等同于父亲张毓亭,有父亲在的地方,总少不了长姐身影。
关北边军三万,豪强无数,在父亲授权下,无论是哪方称强称霸的势力,见到张家寿臣,皆要称呼一声“当家”。
张寿臣这个“当家”,当的不光是关北王府的家,更是整个关北的家。
近些年来,张毓亭已经不怎么理事,许多人,包括军中将领,乃至张毓亭的几个老哥们儿,私下都叫张寿臣做“小张王”。
但奇怪的是,偌大的关北,文武数百号,没有任何一个人,觉得张寿臣会对张毓亭的权柄和王位,构成甚么威胁。
构成威胁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人觉得那是个威胁。
张雪蛟意识到这个不同寻常情况,是季棠在的花轿,在大婚当晚被抬进王府西院的时候。
怪他没有处理好外面的风流债,大婚当天,有人带着个孩子找上门来,父亲震怒,直接下令将喜轿抬进了西院。
历来王府世子住东院,西院住太妃,但张毓亭双亲早亡,关北王府西院住的,是张寿臣。
此刻的张寿臣似乎没甚么耐心,眉心轻蹙,不怒自威:“甚么条件?”
张雪蛟竟然本能地感到惧怕,就像惧怕父亲张毓亭那样,连忙撤回视线,匆匆道:“季棠在不能嫁给张雪量。”
依着张寿臣的性格,和平日里的行事作风,她只会在听到条件后,不冷不热说一个“好”字作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