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卫长见谅,条件简陋,我就不请诸近卫官进门了,”梁家老旧的柴门外,季桃初塞给苏戊两锭官银,“此处离虞州城不远,你代我请诸位吃顿便饭,喝壶酒解解乏。”
不容苏戊拒绝,季桃初向面前的十几人欠身:“数日来多谢诸位费心护送,季某在此谢过。”
战马打着响鼻,众人抱拳回礼,苏戊不好再推辞。
少顷,马蹄扬起满街黄土,季桃初敛收表情,进家,反手锁上旧柴门。
“娘,我回来了。”季桃初绕到后院,看见一个背影,歪头坐在井台边浆洗东西。
对方粗布单衣,木簪盘发,约四十五六岁,闻声转头看过来,桃花眼周围多许多皱纹,嘴角下撇,法令纹更深,不见了几年前的风采,显得沧桑愁苦。
不会有人想到,这是二十多年前容冠关原,名达邑京的大才女;后来管理关原,保田安民的恒我县主,梁侠。
瞧见母亲模样大变,季桃初的心,像被人用针密密麻麻扎了,一块无形的大石头,轰隆又无声地压在她胸口。
又疼,又喘不上气。
好吧,从走进那扇柴门开始,她就觉得喘不上气。
“呦,季桃初回来了,”梁侠甩掉手上水渍,脸上挂起笑,起身过来,“瘦了呢,饿没饿,我给你做饭,想吃啥?”
连日赶路,季桃初疲惫不堪,提了提嘴角,勉强扯出个笑:“不饿,想先睡一觉。”
“那睡呗,”梁侠领着女儿回到前院,抬手示意东厢房,“猜到你这两日回来,床铺被褥是刚洗晒好的,睡就是。”
以前在这里,季桃初便住的东厢房。
被院里的吵架声吵醒时,天已经黑了。
院里的灯色照亮窗户,东厢房幽暗昏昏,中年男人暴怒的吼声几乎要震穿耳朵,吓得季桃初本能瑟缩。
“春补粮的事都过去多久了,你还跟这儿同我翻旧账,有意思?我种粮就是为卖钱,谁给的多我卖给谁,再说,我挣钱也是为了这个家,何错之有!”
“我刚大权放给行简,你就敢在粮食上扒那样大豁口,季秀甫啊!”梁侠同样吵得怒不可遏,咬牙切齿:“做人岂能只看眼前蝇头小利,你在粮食上言而无信,叫关原侯府以后如何与王府再共事?”
“共不了事便不共,是幽北军离不开老子的粮,不是老子要舔他杨玄策的屁股!”
“季秀甫!”梁侠气得破了音,“关原幽北唇齿相依,幽北不稳,关原如何得安?你怎能如此自私自利!”
叮铃咣啷一阵响,不知季秀甫又打翻何物,嘶吼咆哮:“幽北不稳干老子屁事。你梁侠倒是大方,大方得你亲妹妹同你翻脸不认账,有本事,你叫她把欠老子的钱还回来,你叫她来伺候她瘫痪的亲爹!有本事,你别一个人死扛!”
“滚!你给我滚!”梁侠踢飞滚落在脚边的东西,眼前阵阵发黑。
“滚就滚,王八蛋才稀罕你家这点破烂地!我还嫌屠户门庭脏了老子的鞋底!呸!染老子满身腥臭!”
屠户门庭,屠户门庭,出身屠户门庭的梁侠从不以之为耻,未料此出身却是至亲之人手中锋利的匕首,字字句句往她心上扎。
亲父的折腾,亲妹的背叛,丈夫的愚蠢,没有一件事能让她觉得轻松,真的好累啊。
扪心自问,她大半辈子行善积德,苍天为何如此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