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痛得大哭,眼泪扑簌簌地掉,狼狈地被推倒在书桌前。
“你的小组作业写完了吗?!”
“写、写完了……”
“那为什么不把本子收好?!”
“我想……”
“说!”
“呜…我想今天上学前再整理好……”
[我平常是这么教你的吗?!]母亲展露出她凶狠的一面:[fxxkyou,你这该死的懒鬼!你和你爸爸一个模样!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要我来操心——fxxkyoufather!]
[我今天必须教会你!!]
母亲为女儿的偷懒,怒不可遏地原地转了两圈,快步扯开衣柜,里头列满整整齐齐一丝不苟的衣物,她随意扯下一条裙子,抄起衣架,试图将女儿的懒怠熨平,使女儿像衣架上的衣物一般平直规整。
拍摄伦理片难免遇到冲突情节,演员也不爱拍——一场戏本就反复多个角度拍摄,但每一镜都得维持饱满且连贯的情绪,对体能和心力都是巨大的消耗。
金珉奎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眉头紧拧。
拿衣架打人是借位,河濑直美并没有直接拍摄这对受害者母女。蕾妮是全程对着一块裹着猪皮又套上绿色布料的柱状道具发泄,而毓真得真哭,还得配合着蕾妮打人的节奏哀求认错。
一轮又一轮撕心裂肺的痛哭,直到女儿缩在墙角,学会在母亲的连声怒喝、爆骂着不准哭时死死咬住嘴唇,这场熨衣服的戏才宣告完成。
河濑直美在一楼的小房间里,仔细确认监视器——镜头里的毓真睡衣乱,领口微微往外敞着,隐隐绰绰透出一截瘦削伶仃的锁骨,举起防御的胳膊外侧布满细细长条交错的红痕(特效化妆),最后一帧定格在蓄满了泪的蓝眼睛。
确认没有穿帮,她拿起喇叭大喊:[可以了,大家辛苦了!休息两个小时,吃完午饭,下午14点继续!场务和道具组请复原道具的位置——麻烦了!]
打人费力气,哭也是。
更可怕的是,哭完上午,还有下午。
声音传到二楼,被助理围上大衣的蕾妮卸了劲,摆摆手:[我得回酒店暂歇一会儿。下午见,我的女儿。]
李毓真还没走出情绪,瑟缩着脖子,鹌鹑似的点点头。
蕾妮心疼地叹气,没有安慰。安慰完这场,还有下一场,她是安慰不过来的。
体验派演员只能靠自己抽离出来,她自个儿心底也还有一小撮火气未消。不过蕾妮年长许多,演过的戏排成一长列名单,早已学会如何与控制角色带来的影响。
崔西递给金珉奎一杯温水,又递上手帕:“小姐需要补充水分。”
别干看着,动起来!
“毓真……每一天都这么辛苦吗?”踏入卧室的金珉奎问。
金珉奎知道这是演员的天职,是毓真的工作。就像他在练习室流泪流汗,录音室一遍遍引吭高歌,都是为了最终的作品能赢得观众和粉丝的掌声。
但这不妨碍金珉奎心疼。
他之前陪她对戏,演的不过是些小角色,毓真也没给他看完整剧本,每天只说今天拍戏顺不顺利,穿了什么造型,韩美两国的校园风格和教育理念大为不同等等。心疼之余,一颗不安的种子埋进他心底。
毓真安静地捧着水杯,眼泪仍未停歇,砸进水里,荡开涟漪。
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不是的,也有欢乐幸福的时候……”
“偶妈不会一直打我的…”
金珉奎目光沉了下去。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剪短发的毓真气质大变,昨日迎接他又骤然顿住的脚步。也终于懂了《雪国之森》上映后,那无数声“天生演员”所代表的份量。
夕阳时刻,拍到当天的最后一场戏。
走戏时,蕾妮吐槽:[日本导演真不会调度,偏要在情人节拍夫妻离心。]
河濑直美装作没听到:[齐薇格,小菜要摆在左手边。]
蕾妮吐吐舌头:[知道了!]
西装板正的父亲难得回家,一家三口团聚吃饭,妈妈操持了一桌美味,父亲却食欲缺缺,嫌恶地说想吃正宗韩国菜,妈妈解释超市没有材料,父亲怒不可遏地摔掉叉子,骂她嫁给韩国人十几年泡菜都腌不好,逼得他只能吃食品工厂的泡菜!
在激烈的韩语和英文对骂中,女儿胆战心惊地想躲到桌子底下,却被父亲扯出来,当成攻讦的手段,在狂风骤雨般如小舟被裹挟来、推拒去。
风暴席卷了家庭,使得一切都毁灭了,到处是狼藉。
也包括一身伤痕和眼泪的妈妈和女儿。妈妈粗糙的手抚过女儿带有残泪的眼角,她下意识一躲,妈妈便心疼不已,将雏鸟般的女儿搂在怀里,懊悔不已的眸底渐渐平息。
温情之际,妈妈忽然说:[如果你不是你父亲的女儿……就好了。]
女儿浑身一僵,蓝眸愈发像母亲了。
拍摄结束,格外开恩的崔西大手一挥,接送你和金珉奎去一家私密性极高的餐厅吃饭。
兴致不高的毓真尽量配合着金珉奎合照留念,又一起全副武装,踩着路边的雪散步回酒店,路上像两个不倒翁似的,双手插兜,你撞撞我、我撞撞你的。
金珉奎送你回房,陪你写作业,闲聊着公司一些八卦琐事,眼见你眉眼间的忧郁一点点融化,逐渐变回视频里那个生动鲜活的样子。
看啊,没事的。金珉奎肯定着自己。
要相信毓真,她能自己走出来的。
他要做的,是尽心尽力地陪伴着毓真。
前一天的剧情是熨衣服,第二天的剧情是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