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部路线错综复杂,若无知晓路线的人带领,只怕要许久都寻不到出路。
走了一炷香的时辰,两人总算走出那处阴暗的密道,柳暗花明处,则是一方简陋的院子,恰好坐落在泽灵寺后山,位置极其隐蔽。
把人带到地方后,小和尚便开始告状,“里面的施主今早起来就吐了血,人看着似又憔悴了许多,端进去的药也一直不见喝,小僧劝了他三次,他都不搭理。”
闻言,颜回雪皱了皱眉,却也不曾说什么,只点点头示意。待目送小和尚离开后,他这才朝着那处小院去。
这小院的布置十分简单,进了门便可直奔主屋。屋内拜访着招待客人用的茶具座椅,右侧一旁便是竹榻,而那竹榻旁坐在轮椅上的白衣男子便是他今日要见的人。
男子面容端庄俊秀,哪怕不笑眉眼间也显得十分温和,不见雄性,可见是个好脾气的。只可惜了双脚不能沾地,是个实打实的残废。
在看见来人的瞬间,男子面上有些意外,而后先他一步开了口,笑道:“原来是阿雪到访,我还以为又是玄空小师傅过来念叨我了。”
在踏进院子的那一刻,他就摘掉了头上的帷帽,露出了自己的容貌。因此对方几乎是一眼便认出了他,甚至语气也随之轻柔了几分。
闻言,颜回雪也不再沉默,低声开口叫了一声。
“皇兄。”
轮椅上的无名男子,正是早先便遇刺身亡的先太子——颜轻云。
从天之骄子到沦为双腿不能行的废物,甚至隐姓埋名于此,重重打击竟在这人面上窥不见一丝阴霾,反倒一如从前那般温和,言谈举止也没有丝毫勉强。
“嗯,许久不听你叫我一声‘皇兄’,倒叫我有些恍若隔世之感,一个人住,总是有些寂寞的。”见他还是从前一般沉默着,颜轻云忍不住感慨道。
颜回雪也不再开口,自然地推着轮椅带人到了院子里。借着这一方天地,看一看深秋侵染的山间景致。
见此美景,颜轻云忍不住神往,面上笑意更盛。
却不想身旁一直沉默的颜回雪却在这时开了口,道:“底下的人来报,说自从皇兄可以下榻后,便总是找各种理由不肯喝药,以至病情反复。前天夜里更是发了场高热。”
听他开口便是煞风景的话,颜轻云无奈地笑了一下,又似在躲避话题一般,道:“这小和尚…唉……还真是狠狠告了为兄一状啊。”
“皇兄。”颜回雪不满地开口。
“嗯?”颜轻云佯装听不懂地打起哈哈。
颜回雪:“……”
饶是习惯了兄长时常流露的不着调,他也依旧不知该如何应付。
好在对方并没有继续糊弄他的意思,转而换了个话题问:“怎么今日突然来瞧我?总不能真是因为被告了几状,阿雪便要亲自上门问罪吧。”
太子假死的消息,知道的人自是少之又少,除了太子身边李延,便只有几个亲近的心腹知道。
他落到这个地步尚且苟延残喘,无非是心中还有挂念。
只是如今他的身份不宜面对世人,因此颜回雪等人对他的存在也做了许多遮掩,免得引起先帝的注意。
对这个弟弟颜轻云自认还算了解,若非无事,他段然不会出现在这里。见人久久不开口,颜轻云干脆先一步问出了口。
倒是颜回雪沉默了一瞬,而后又像是做错了什么一般,犹豫道:“我逼宫谋反,害死了父皇。”
没有丝毫的卖弄之意,言语间尽是迟疑,倒像是十分在意眼前人的看法。说罢,目光也一直注意着对方脸上的神情。
颜轻云面上只浮现一瞬诧异,便很快恢复如常。
他似全然忘了死去的先帝是他的生父,而他才是昭国名正言顺的太子,只是笑得温和道:“是吗?所以现在我们阿雪不再是低伏做小的七皇子,而是大昭万人之上的皇帝?”
虽是疑问,但语气却十分肯定。
颜回雪沉默一瞬,又像是不知该如何改正的无知孩童,低着头默默开口说了一句,“稚儿也长大了许多,品性模样都与皇兄极为相像,若是他做皇帝,或许会更合适。”
他全然一副要物归原主的样子,落在颜轻云眼中,眼前人的身影竟又与当年尚且年幼的弟弟有所重合。
颜轻云总认为自己很了解这个异母同胞的弟弟,如同窥破他心中所想一般,忍不住叹一口气问:“那我们阿雪呢?为兄看着阿雪长大,悉心教导多年,难道我们阿雪就不想做这个皇帝吗?”
他话语轻柔,却像是重重一拳击中颜回雪的心。
好似刻意的伪装被轻易看破,他有些无措,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起先的一言一行倒像是他故意为之,戏到一半竟有些演不下去了。
“你我生在皇家,都明白成王败寇的道理,阿雪又何必对我一个残废心存顾虑呢?正统又如何?血脉又如何?百年后不过都是一捧黄土,都是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罢了。”
说罢,颜轻云发出一声轻笑,似有些无奈。
“……”
倒像是当真没有心存芥蒂一般,颜轻云最后轻声说了一句,“阿雪能做皇帝,为兄很高兴。”
话到这,颜回雪便不再开口,再多的托词与伪装在此刻都化作乌有。他目光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人,似想要就此看破他,却又发现什么也看不见。
颜回雪在此地逗留了半日,陪着人看书用膳,又盯着喝了新熬的药才走。
临走前,颜轻云开口问了一个问题,“阿雪对为兄可是心怀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