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也不敢把凌烬一个人丢下了。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的不安,就越是像疯长的藤蔓,缠得他喘不过气。
他亲眼见过凌烬爆发时那股恐怖的魔源力量,也亲眼见过未来碎片里,那个浑身魔气、毁天灭地的灭世魔头。
他怕。
怕自己护不住他,怕全天下的恶意终究会把少年逼入绝境,怕自己最终,还是会走到预言里那个亲手斩徒的终局。
这份深入骨髓的恐惧,最终化作了夜夜纠缠的噩梦。
第一个噩梦,是在回到青云山的第三夜。
那天夜里,青云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寒风吹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清许躺在床上,原本睡得很安稳,可意识沉入黑暗的瞬间,天旋地转的感觉再次袭来。
他又一次坠入了那个满目疮痍的未来。
眼前的三界,早已化为一片焦土。曾经仙气缭绕的青云山崩裂坍塌,他住了五百年的闲云院,只剩下一截焦黑的院墙,孤零零地立在漫天魔气之中。
大地皲裂,寸草不生,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魔气混合的刺鼻气味,耳边是亡魂的哀嚎,风穿过断壁残垣,发出如同地狱一般的呜咽。
他悬浮在半空,眼睁睁地看着一道黑色的身影,凌空立于天地之间。
浑身裹着浓得化不开的魔气,所到之处,生灵尽灭,山河倾覆。那张他熟悉到刻在骨子里的脸,早已没了半分少年气,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与麻木。
是凌烬。
是未来的,彻底入魔的凌烬。
他想冲上去,想喊住他,想告诉他,别再这样了,师尊来接你了。可他的神识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少年抬手之间,崩裂了整座仙山,看着无数修士在他的魔气之下,化为飞灰。
画面骤然一转。
血色漫天,白衣染血。
未来的自己,手持那柄璀璨的救世主圣剑,剑尖直指凌烬的心口。而被魔气包裹的青年,没有反抗,没有躲闪,只是看着他,眼里盛满了无尽的委屈与不甘。
“师尊……”
青年的声音很轻,带着破碎的哽咽,穿过漫天血雾,落在他的耳朵里。
下一秒,金色的圣剑,狠狠刺进了青年的心口。
“不——!”
沈清许猛地从床上坐起身,失声嘶吼,浑身瞬间被冷汗浸透,衣料冰凉地贴在背上,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胸腔里满是窒息般的疼痛。
窗外的秋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雨幕,洒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是梦。
只是一场梦。
沈清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抬手按住自己狂跳的心脏,指尖冰凉,止不住地颤抖。
他不是第一次窥见未来的碎片,可这一次的梦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真实。
凌烬临死前那声破碎的“师尊”,仿佛还在他的耳边回响,挥之不去。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
一道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暖黄的灯光照亮了少年通红的眼眶,还有满脸的担忧。
是凌烬。
他夜里睡得浅,刚刚突然听到师尊房间里传来的嘶吼声,心瞬间揪成了一团,想都没想就提着灯笼冲了过来。
看到沈清许坐在床上,浑身是汗,脸色惨白,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凌烬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快步走了过去,把灯笼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师尊!您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沈清许回过神,看着眼前的少年。
眉眼温顺,眼里满是担忧,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没有入魔,没有死在他的剑下。
悬着的心,终于一点点落了地,可喉咙里的酸涩,却越来越重。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最终,他只是对着凌烬,伸出了手,声音沙哑得厉害:“阿烬,过来。”
凌烬立刻上前,坐在了床边,任由沈清许伸手,把他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少年的身体温热,心跳平稳,带着他熟悉的松木香气,真实得不像话。
沈清许抱着他,手臂收得极紧,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就会变成未来那个魔气滔天的灭世魔头。
“师尊,别怕。”凌烬被他抱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轻轻回抱住他,一下下地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受了惊的小动物一样,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在呢,没事的,只是一场梦而已。”
他不知道师尊梦到了什么,只知道师尊现在很害怕,很不安。他能做的,只有陪着他,守着他,让他知道,自己就在这里。
沈清许抱着他,埋在他的颈窝,许久才缓缓松开手,勉强扯出一个笑,揉了揉他的头发:“没事了,就是做了个不好的梦,吓到你了。”
“我没吓到,就是担心您。”凌烬看着他惨白的脸,还有眼底未散的惊惧,连忙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手里,“师尊,您喝点水,缓一缓。我去给您煮一碗安神汤,好不好?”
“不用了,大半夜的,别折腾了。”沈清许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陪我坐一会儿就好。”
“好。”凌烬立刻点头,乖乖地坐在床边,握着他冰凉的手,用自己的掌心给他暖着,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半句都没问他梦到了什么。
他知道,师尊想说的,自然会告诉他。师尊不想说的,他问了,只会让师尊更心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