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渊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暖,重重地叹了口气,转头对着那些百姓道:“我们这里有粮食和伤药,有需要的,都过来拿吧。”
百姓们闻言,一个个都抬起头,脸上满是感激,却依旧不敢靠近凌烬,只敢远远地绕开,走到玄渊身边,领取粮食和伤药。
有几个胆子大的,领完东西后,远远地对着凌烬鞠了一躬,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仙长”,然后就匆匆跑开了。
凌烬看着他们,心里的酸涩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救了人,这就够了。
至于别人怕不怕他,厌不厌弃他,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只要师尊信他,就够了。
日头渐渐西斜,给这片焦黑的土地,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沈清许带着一行人,继续往南走。
终于承认,放不下徒弟
南疆的深夜,冷得像淬了冰。
宿营地扎在一处废弃的山神庙旁,篝火在空地上燃得正旺,噼啪的火星子随着夜风飘起,又很快被阴冷的魔气吞噬。随行的青云宗弟子两两一组,守在营地四周,指尖按着佩剑,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漆黑的山林,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这片土地早已被魔气深度侵蚀,入夜之后,不仅有被魔气异化的妖兽四处游荡,连风里都带着蚀骨的阴寒,稍有不慎,就会被魔气钻了空子,侵蚀心脉。
营地最内侧,搭着两顶帐篷。
一顶是玄渊和随行弟子的,另一顶,是沈清许的。
帐篷里铺着厚厚的狐裘,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外面的阴冷,与外面的萧索死寂,仿佛是两个世界。
沈清许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个酒壶,却一口都没喝。
他没有丝毫睡意,耳边清晰地捕捉着营地内外的所有动静——弟子们换岗的轻响,远处山林里妖兽的低吼,篝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帐篷外,那道极轻、却又无比清晰的呼吸声。
那是凌烬的呼吸声。
从他们离开青云山,南下的这一路,每一个夜晚,都是如此。
不管白天赶路有多累,不管斩杀妖兽耗损了多少灵力,不管夜里的风有多冷,魔气有多重,凌烬总会守在他的帐篷外,寸步不离。
他从不进帐篷打扰,只是安安静静地守在外面,像一只最忠诚的小兽,用自己的方式,死死地护着帐篷里的人。夜里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他永远是第一个冲出去的,哪怕只是一只路过的野兔,他也要仔细探查清楚,确保不会惊扰到帐篷里的沈清许,才会重新回到原位坐下。
甚至,沈清许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一直在悄无声息地运转着灵力,引导着自己体内的魔气,将所有朝着帐篷蔓延过来的阴寒魔气,一点点驱散干净,确保帐篷里的气息,永远是干净温和的。
他做得小心翼翼,悄无声息,仿佛怕沈清许知道了,会嫌他多事,会赶他走。
可他不知道,他的师尊,早就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
沈清许捏着酒壶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闭了闭眼,脑子里闪过的,是这一路南下,所有的画面。
是被魔气侵蚀得寸草不生的千里焦土,是化为废墟的村庄城镇,是流离失所、食不果腹的百姓,是破庙里抱着死去孙儿、眼神空洞的老人,是被妖兽屠尽的村落里,那些歪歪扭扭的无名坟包。
这些画面,像一根根针,日夜扎在他的心上,让他再也无法像在青云山闲云院里那样,闭着眼装睡,假装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他不得不承认,玄渊说得对。
宿命这东西,从来都不是想逃,就能逃掉的。
五百年前,他提着剑,从魔帝的屠刀下,护下了这三界人间。五百年后,这片他拼了半条命护下来的土地,正在被魔气一点点吞噬,正在化为焦土,他终究,还是做不到袖手旁观。
他逃不开救世主的责任。
从他踏出青云山,亲眼看到那满目疮痍的人间开始,他那摆烂了五百年的养老幻想,就已经彻底碎了。
可比起这份不得不扛起来的责任,更让他无法逃避的,是帐篷外,那个守了他一路的少年。
沈清许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酒壶壁,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软,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早已刻进骨子里的牵挂。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凌烬的时候。
少年缩在青云山山门外的角落里,浑身是伤,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被其他弟子围着打骂,却依旧死死地咬着牙,不肯低头,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狼崽,眼里满是倔强和绝望。
是他随手挥退了那些弟子,把他捡回了闲云院,随口收了他当徒弟。
那时候他想的,不过是宗门硬塞过来的麻烦,随便养着就是了,反正他的闲云院够大,多一张嘴吃饭,也耽误不了他养老。
可他没想到,这一养,就把这个孩子,养进了自己的心里。
他想起凌烬刚进闲云院的时候,小心翼翼的样子,连走路都踮着脚,生怕吵到他,生怕惹他不高兴。天不亮就起来给他熬粥,把院子打扫得一尘不染,他随口说一句喜欢吃东市的桂花糕,少年就能跑遍半个青云镇,给他买回来还热乎的糕点。
他想起自己因为那句预言,狠心疏远他,赶他走,少年跪在雨里三天三夜,红着眼跟他说“我哪里都不去,我只跟着师尊”。
他想起少年魔气失控,险些毁掉半个青云宗,却在最后一刻,硬生生逆转魔气,宁愿自己经脉尽断,也不肯伤他的院子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