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嬴政已经注意到了毛亨要起身的动作,不大高兴地轻哼一声,他很少有看得上眼的儒生。
扶苏在桌案下握住嬴政的手,免得阿父处罚毛亨。他好脾气地笑道:“毛先生,你在学宫也呆了一年多了,难道还不相信孤的为人?”
毛亨见小太子直接挑明,且小太子丝毫没有生气的样子,自己反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好欺负。
毛亨声音温柔了一些,道:“太子勿怪,只是臣并不理解,若秦国不禁诸子之言,为何要继续禁私学?”
扶苏没有立刻解释,反而目光慢慢游移,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长叹一声,“诸卿可有人能为毛先生解惑?”
蒙毅低头思忖,他同毛亨想的是一样的,禁私学就是为了像商君一样统一思想,只不过这一次统一的不是法术思想。
张良坐在蒙毅一侧,轻轻翻开桌案上的纸张,既然小孩儿否认了毛亨的说法,那必定是有别的缘故,到底是何缘故呢?
嬴政看众人都在低头沉思,也好奇扶苏到底要说什么,他这一次竟也没猜出扶苏想说的话。
众人之中,唯有李斯和陈驰若有所悟。这二人心有灵犀地对视上彼此,不约而同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悄悄做了个谦让的手势。
最后还是李斯主动开口道:“臣大概猜出一点,却不知对不对。”
扶苏颔首道:“孤料想也是李斯先生或陈郎中能猜到,但说无妨。”
众人惊讶,就连自诩最了解扶苏的蒙毅也都很吃惊。他们反复打量着李斯和陈驰,为什么太子会这么猜测?
不多时蒙毅便想通了其中因果。
李斯和陈驰除了都做过大王的郎中,是大王的亲信。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出身贫贱。
下一刻,李斯便道:“臣同陈郎中一样出身普通,与在场诸位的出身相差甚远。”
李由睫毛一动,他出生的比较晚,有记忆的时候就已经跟着阿父随荀卿学习。来秦国没过两年,阿父就得到了大王的重用,自己也得到太子的重用,并没有活得太过艰辛。
李斯看向左侧列席上的太子属官,除了张苍之外,都是一群青葱少年。
李斯苦笑道:“说来惭愧,诸位小小年纪便有治世的才能。可我却废了好大的功夫,年过三十才有此才能,年近四十才得到大王的重用。可我并不认为自己的脑子比诸位差劲。”
左侧列席的少年们纷纷推拒谦让:“李廷尉正的能力是受到王上认可的。”
李斯喟叹,太子当真会教育人,这群贵族出身的少年品行确实很不错。
“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距呢?”李斯看向嬴政,也看向扶苏,“臣以为是幼年时接受的教导不同。家势好、有机遇的孩子可以早早得到名师教导,而臣这样出身普通的人却没有这样的机会。”
嬴政对李斯微微颔首表示认同。
李斯对嬴政笑了笑,继续道:“所以臣猜想,太子禁私学,便是为了均衡教育。尽量让出身普通的孩子,和出身富贵的孩子享受平等的教育。”
扶苏鼓掌,嘴巴长得大大的,笑得露出了一排牙齿:“孤又想和阿父抢你啦。”
嬴政拍了下扶苏的后脑勺。
李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日后各郡县都要通过选官考试来选拔官吏,那么就一定要均衡教育。若出身普通的学子和出身富贵的学子,所受到的教育天差地别,那在选官考试中,又有几个出身普通的学子能考得上呢?除非有天纵之才。”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这才明白扶苏禁私学的深意。
方才差点甩袖离开的毛亨更是羞愧不已,“臣不配留在教育部了。”
扶苏温声道:“毛先生为了天下学子也要留在教育部。孤说过,教育部也要教育学子德行。您擅长《诗》,孤想请毛先生编写《诗》类注解,专门用作德行教育的教材。”
毛亨听见扶苏这样说,心中百味交杂,深深地行了个礼:“臣必定不会辜负太子所托。”
叔孙通一脸欣慰地看着小太子,果然小太子不会让他失望。
扶苏对叔孙通挑了下眉毛,继续道:“孤知道,就算禁止私学,也无法彻底让教育均衡平等,但能保持相对平等就够了。”
张良眉头微动,目光在扶苏的脸上转了一圈,继续垂眸看着面前的白纸。
秦国若只是想培养人才,何必管选出来的官吏是平民还是贵族呢?太子此举另有深意,怕是想要彻底改写秦国的势力格局。
张良手指交叉,在脑子里迅速盘算,秦王和太子想要扶持平民,那么以后大秦就不再是贵族的一言堂了。
平民势力的崛起,就代表着贵族和豪强的没落。这的确更符合秦国该走的路,秦王想要集权于一身,没有依靠的平民官吏才能更加忠诚为秦王办事。
张良出身贵族,却是韩国的贵族,他并不在意贵族是否没落。况且他听从黄石公的话,已经在民间行走多时,对平民反而更加亲近。
想通这一点,张良便更加不作声反对了,只是看向另一侧的甘罗。他知道甘罗会和自己一起去邺城,未来他们在邺城行政的方向,也要跟着秦国的发展方向来。
甘罗对张良微微点头,都跟着太子做了几年事,他自然也一样想明白了。
扶苏见大家都没有异议了,便回身去掏自己的小书包。
小书包上挂着的小羊布偶摇来摆去,显得扶苏这一番动作幼稚可爱,完全没了方才的上位者气势。
趁着扶苏背对着他们掏书包,众臣交头接耳,捂着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