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卿轻叹,他托人告诉春申君警惕太子悍的舅父李园。一旦楚王病逝,太子悍继任王位,李园必定会对春申君出手。
与荀卿想法相似的人也有,包括春申君的门客朱英。朱英早早便提醒春申君,要提前铲除李园,但春申君并没有提起什么戒备之心,完全不听劝。
昨日朱英来兰陵,私下与荀卿碰了个面,“楚王估计这两天就会薨逝。唉!春申君如此天真,恐怕很快就会被李园所害,我不能继续留在楚国了。荀卿有大才,若是能走也赶紧走吧。”
张苍见荀卿叹息,便了然道:“看来老师已经都预料到了。”
韩非道:“你、你是来、来当说客的?”
张苍没有否认,笑道:“我担忧老师是真,但也此行也确实领了任务。公子扶苏仰慕老师,特托我来兰陵请老师去秦国,为公子扶苏授业。”
荀卿没有回答同不同意,而是催促韩非赶紧下棋:“不要逃避。”
韩非面色一苦,棋局胶着,但胜负已经很容易预料了。他无论再走几步,都注定是败局。
见韩非终于投箸,荀卿才看向张苍道:“我年纪大了,不愿再到处奔波。待楚王薨逝后,便会辞官,留在兰陵著书养老。”
张苍不甘心道:“老师以前便对我说过,若天下归一,必定归于强秦。如今为何不肯去秦国?”
“秦国虽强,却过于霸道,恐难长久。”荀卿承认秦国的强大,也盛赞秦国民风和秦吏的行事,但他也看出秦国的短板。
张苍闻言放声大笑起来:“秦国未来会不会长久,看得是秦王,更看得是储君。我观公子扶苏正是‘王道’之君。”
荀卿也听闻了有关扶苏的传闻,“公子扶苏才五岁吧?”五岁的小孩儿还没有定性,那些传闻又有几分是真?
“老师若是见过他,便不会怀疑了。”张苍从行囊里取出小支踵,“这是公子扶苏为您亲手制作的礼物。”
坐在二人中间的暴昀把小支踵传递给荀卿。
张苍讲了一下这小支踵的用法,“秦王已经将此坐具赏赐给秦臣,便是在朝会上也可以坐此物。”
见微知著,秦王能在这么细节的地方关爱秦臣,又怎么会是奉行霸道的暴君呢?公子扶苏有心研究出此物,关心长辈老者,又怎么会是普通的小孩儿呢?
荀卿看着手里的支踵,久久发不出声音。
张苍觉得胜券在握,笑道:“老师觉得如何?”
“这鸡画得不错。”荀卿摩挲着支踵上的稚嫩图画。
张苍沉默一瞬,最后没有说出真相,给长公子留点面子吧。
但韩非却道:“那、那应该是、是鹤。”
“”荀卿抓住着支踵砸砸棋盘,“赶紧走棋。”
体验了一把荆轲的快乐
韩非看着眼前的棋局,他琢磨了半天,也想不出破局之法。
在荀卿的不断催促下,韩非一咬牙,推动棋子向前,最后彻底陷入了死局。
他面色微白,额头上冒着细汗,实在想不明白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在前面的攻杀里,韩非占据了极大的胜算,甚至一度将荀卿的棋子逼到绝路,可最后对方还是绝地逢生,将自己反杀。
韩非不甘心地在脑子里重新推算,可无一例外还是败局。难道真的是因为老师的运气好吗?
六博棋在走棋之前,要先投箸。根据投出来的点数,决定走几步棋子。从表面上来看,棋局输赢的确和运气有一些关系。
方才韩非眼看着就要赢了,但荀卿随意走了几步棋,就改变了整个局势,任谁也难以接受这样的结果。
韩非抬头盯着荀卿的眼睛,按着棋盘道:“请老、老师赐、赐教。”嘴里说着赐教,但他的语气却并不服气。
难道他从开局算计到现在,却比不过“运气”二字吗?这未免也太荒谬了!
荀卿回望韩非,道:“六博棋模拟的是战场,也不止是战场。你对规则和权术的掌控很好,却也过分极端依赖规则和权术。不是掌控了规则和权术,就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韩非喘着粗气,道:“老、老师曾说过,人、人性本、恶。我以、以规则和权术来约束他们的恶,自、自然可以让、让君权稳、稳固。”
荀卿捋着胡须,弹了一下棋子,轻笑道:“治民如治水,有时也需要诱导疏通,一味的压制约束只会适得其反。法术规则很重要,但只依靠法术规则是没办法长久的,事事约束、事事压制,只会激起更激烈的反抗。”
韩非绷着嘴唇,“我、我不理解。”明明君王只要掌控绝对的权力、拥有操控臣属人心的权术,搭配着严苛的法术,就可以掌控整个国家,为何老师要说这并不长久?
荀卿看向西方的天空,此刻下午的烈日正在西方闪耀:“法治应该是底线,在底线之上还应该有德治。唯有法治与德治并举、法术与礼术共存,才是稳定长久之道。”
韩非陷入沉默,也不知听进去几分。
荀卿看向张苍,“你来说说。”
张苍笑道:“无论是法治、德治、礼治,还是其他方法,只要能适应当下的局势就行。‘治世不一道’,从来都没有绝对正确、永远合时宜的治国之道。”
“哈哈哈。”荀卿指着张苍笑道:“我一生带过不少弟子,倒是一个比一个叛逆。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
暴昀挠着脑袋,绞尽脑汁地思考自己的答案,生怕荀卿再问他。可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什么,悲伤地发现自己被曾祖父说中了,果然文不成武不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