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静静地看了郁离片刻,眼中清晰地倒映出对方此刻难以掩饰的紧张、惶然与近乎哀求的脆弱。
这样的师父,他从未见过。
方才在谢景书房,当听到霜寒九式与碎月剑并提时,他心中那根弦就猛地绷紧了。
师父传授的剑法,师父赠予的佩剑,竟都与他的家族有着如此直接的关联。
再联想到师父不老神仙的身份,那漫长岁月所可能容纳的往事……一个模糊的念头,其实早已在他心底悄然浮现。
师父与萧家祖辈,必有极深的渊源。是恩,是仇,还是更复杂的纠葛?
他不知道。
只是此刻,看着师父眼中深藏的恐惧,好似他成了公堂上手拿银勾铁笔的判官,对方正惶恐不安地等待着他的判词。
他忽然就全都明白了。
师父整夜的失眠,清晨眼底的淤红与强装的平静,还有此时这屏息的等待。
其实都是在害怕罢了,怕那段过往被揭开,怕他知道更多后会失去他。
这个认知,让他心尖泛起细密的疼,垂下眼帘,指尖蜷缩,紧紧抠住袖口。
空气仿佛凝滞,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
郁离看着少年沉默的侧脸,心一点点向下沉。
然而,就在他快要被这沉默压垮时,萧锦书却缓缓抬起了头。
少年没有追问,只是看着他,然后坚定地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像秋日深潭的水:
“不想。”
郁离愣住了,瞳孔微微睁大,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或是少年理解错了他的问题。
但萧锦书的目光却坦然地迎着他,带着一种通透的冷静,继续说了下去:
“谢伯父说的,是熙水萧家的兴衰往事,是前朝的故事,是我祖父、甚至更久远的先祖们经历的时代波澜。”
他顿了一下,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痛楚,但很快被更坚定的神色取代:
“而我记忆里的家,是红叶镇的小院,是爹爹教我认字时温暖的手掌,是娘亲哄我入睡时哼唱的歌谣。他们从未与我提过熙水萧家,提过朝堂。他们只是红叶镇上,一对寻常的、疼爱孩子的父母。”
他的语气加重,“后来,这个家没了。我努力活下来的意义,就是想找到毁掉它的凶手,以告慰爹娘的在天之灵,这才是我想做的事。而熙水萧家的旧事,什么家族浮沉,离我实在太远了,远得像戏文里的故事。那些恩怨里的是非对错,隔着近百年的时光与纷乱的世道,早已说不清,道不明。我纵然弄清了,又能如何?去恨那些早已化作枯骨的前朝君臣?还是去怨命运无常?”
他摇了摇头,目光重新变得柔软,望进郁离骤然涌起波澜的眼眸:
“我不想把人生,浪费在消化那些沉重又模糊的历史上。更不想因为去追寻那些前尘往事,而伤害我最重要的人。”
少年的声音明明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郁离心上,砸碎了那冰封的恐惧,也震出了汹涌的酸楚与滚烫的暖流。
在他还未从这些话中反应过来时,萧锦书却已伸出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
“况且我现在有师父啊。师父疼我,爱我,教我本事,还会因为我一句话而高兴或难过。我喜欢师父,只想和师父好好的,把以后的日子过好,平平安安的。”
他抿了抿唇,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所以那些前尘往事,就让它留在该留的地方吧。我祖父与父亲都未曾与我提及,想必也是不愿让它成为我的负累。我又何必要去自寻烦恼呢?”
郁离怔怔地听着,看着少年眼中的信赖与维护,胸腔里那股汹涌的热流终于直冲上眼眶,带来一阵酸热。
狂喜、后怕、感激、无尽的爱怜……种种情绪在胸口轰然炸开、奔流,瞬间淹没了所有的沉重与不安。
他再也无法维持平静的表象,猛地伸手,将眼前的少年揉进怀里,然后低下头,寻到那两片柔软的唇瓣,深深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栗、失而复得的狂乱,以及深不见底的爱欲与占有。
他撬开少年的牙关,长驱直入,掠夺着他口中清甜的气息,吞没他所有细微的惊喘,像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终于寻到了甘泉。
“唔……师、师父?”
萧锦书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吻弄得猝不及防,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这汹涌的情感风暴。
直到被吻得浑身发软,眼角沁出泪花,几乎要窒息了,郁离才勉强克制着,稍稍退开些许,却依旧将他死死拥在怀中。
“怎么了?”
萧锦书靠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上,微微喘息,努力平复着过快的心跳,脸颊绯红如醉,眼眸湿漉漉地仰望着他。
郁离看着怀中人这副模样,心中爱意澎湃。他指尖抬起,抚过少年湿润的唇瓣,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明亮的笑意:
“没怎么。就是突然想亲我的锦书了,想到忍不住了。所以亲了,不行吗?”
萧锦书被他直白的话语与灼热专注的眼神,看得脸颊更红,心口小鹿乱撞,一股甜蜜的情绪顺着脊椎蔓延全身。
他毫不迟疑地点头,眼睛弯成明媚的月牙,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无尽的纵容:
“行,当然行。锦书是师父的,师父想怎么亲都行,想什么时候亲都行。”
郁离欢畅地笑出声,忽然手臂用力,将他整个人轻松地拦腰抱了起来,甚至欢喜地举高了一下。
“啊!”
萧锦书轻呼一声,下意识搂紧他的脖颈,低头对上他仰起的、含笑的眼眸,自己也忍不住抿嘴,开心地笑了起来,心里那最后一点因为家族往事而生的沉重阴霾,也在这明亮的笑容里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