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言官们突然状告月棠就是昨日对永福宫下手的人,她怔愣之后半信半疑。
疑是因为她不相信一路所向披靡走过来的月棠会这么傻。信,却是因为另外的原因。
所以带着沈宜珠过来后,她并没有选择多开口,此时穆疏云把矛盾引到了沈家这边,她也不曾开口,只是把目光反复地在穆家人和月棠脸上游移。
穆昶轻捋着短须,淡漠端坐着,似乎不愿介入小女儿们这等纷争。穆夫人也做出贵夫人姿态,翘着兰花指,端着玉盅,神情闲适地轻抿香茗。
穆疏云一脸娇态,却双目灼灼,等着月棠的回应。
月棠等到所有人声息全都静止,才响亮地嗤笑起来:“原来我在官员眷属们面前,不但要讨位置坐,还得给出解释才能有资格讨。”
她面向皇帝,低头看着自己早上才刚涂好蔻丹的手指甲:“既然穆小姐坚持不让座,那我就站着吧。”
皇帝看了这许久,朝太监招手。
这一次他的话又被截住了。月棠在他抬手的瞬间突然侧首,睨向了旁侧的几位言官:“对了,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我一个郡主在臣子们面前竟要如此低三下四,九泉之下先帝的脸面只怕都被打肿了,你们这些身负监察职责的言官是瞎了吗?
“对如此无礼之举视而不见,当着皇上的面,你们都不弹劾穆太傅教女无方、治家不严,这不是渎职是什么?”
正等着穆疏云完成这个回合之后,接下来就大干一场的言官们惊呆了!
他们早就听说过这位郡主的事迹,此番行事之前也仔细研究过她,可还是没想到她一来就如此杀气腾腾!
这难道不是为了审问她吗?
怎么他们连头都没起,就先被她反将了一军?
目光对上穆昶,总算找回了冷静。当中一人道:“郡主此番是作为被告带上殿堂来的,皇上便是不给赐座,也是有道理!”
月棠抬手掩唇,笑得前仰后合:“所以说,在座各位都是来审判我的判官?包括穆小姐?”
言官们答不上话来。
既是审问,的确穆疏云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就连穆夫人也不应该在。可让她们离去……她们怎会答应呢?
“你们说要审问我,那必然是拿到了我的确凿证据。有人证和物证吗?”
月棠逼问他们:“有人亲眼看到我杀人吗?还是有人亲眼看到我放蛇?我哪只手杀的人?用的什么武器?在哪里买的蛇?又是怎么送入宫的?
“把证据拿出来,我就承认你们有资格审问我。”
言官们默然无语。
当然不可能有人证和物证,就算可以捏造,在这么细致的质问下,编造的谎言也会如泡沫一样一戳就破。
为首的人硬着头皮又道:“是下官措辞有误,实为在调查永福宫一案时发现郡主具备嫌疑,所以请郡主到场问一问。”
“措辞有误?”月棠冷笑,“身为言官,连话都说不好,是怎么当上言官的?”
她面向上方:“皇上,我建议查一查这几个人,他们是不是钻了谁家的空子买了官上来的?”
言官们腿都抖了。这一半是吓的,一半是气的。
他们扑通扑通跪下:“皇上明鉴,臣等堂堂正正科举入仕,绝未攀附任何人,还请皇上公断!”
月棠冷冷地道:“我说的是你们渎职,你们却顾左右而言他!
“说话前言不搭后语,自相矛盾。
“我说穆小姐拒不肯让座,你们说我是来受审的,活该没资格坐。
“我问你们凭什么审问我,你们又拿不出确凿证据,推说只是有嫌疑,不是审问,而是问话。
“既然只是问话,不是审问,穆小姐拒不让位就是有违尊卑,那你们为何不当场弹劾?”
言官们齐齐瞅向穆昶那边,如同被架在火上烤。
月棠扫了一眼咬紧了腮帮子的穆疏云,继续冷笑:“眼前明摆着的事实不去弹劾,反倒在拿不出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告我伤人,你们就是这样当言官的?
“身负监察官员之责的你们,就是这样公然包庇穆小姐恃权矜骄,眼睁睁看着她践踏皇室的尊严、先帝的尊严、皇上的尊严、我的尊严?!”
“皇上明鉴……”
“鉴什么鉴?”月棠厉声道,“你们这些狗官,拿着朝廷俸禄,如此敷衍塞责,欺负皇上,竟然还有脸求饶!
“你们拿朝廷当什么,拿皇上又当什么?!”
她清脆的斥骂响彻大殿,有理有据厉声怒斥的她如同皇威的化身,灼灼耀眼气势逼人。
地下跪着的言官们连气息都吐不上来了!
坐等收获成果的穆家母女和看戏的沈太后俱都挺直了腰背,震惊地看向了这个明明没有任何强硬倚仗的孤女郡主。
穆昶早就已经没捋须了,他双眉微拧,屏住气息看向姿态依然雍容的月棠,眼底翻起了波涌。
手里始终捉着状子缄口不语的皇帝此时也已经把状子攥成了一团,站起身来:“侍者何在?!
“速为郡主搬座!再把他们这几个德不配位者拉下去,每人刑十杖,贬三级!”
侍卫应声而入,立刻把这几个叫喊着饶命的言官拖了下去。
在刺耳的惨呼声中,太监们也立刻搬来了座椅,端端正正摆放在沈太后这边的下首,恰恰好可以睥睨坐在对面末位的穆疏云。
月棠在满座震惊目光中掸了掸衣裳,坐下来,然后望着大家:“好了,刚才说什么来着?
“传我入宫,是因为永福宫出事了?”
她语声温和,神色平静,目光逐个地扫过在座每个人,方才的锋芒竟在这起落之间已收敛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