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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腹痛离席（第1页）

时间在“清风亭”内粘稠地滴落。李士群咀嚼吞咽的声音，如同钝器敲打着凝固的空气。顶级和牛的油脂香气混合着酱汁的甜腻，在暖昧的光线下酵，渐渐弥漫开一种令人不安的、带着腐败前兆的浓郁。武韶枯槁的身体在阴影中蜷缩，深埋的头颅如同断颈的鸟，藏青色长衫的宽袖将他最后的表情彻底吞噬。只有那单薄如纸的肩膀，在每一次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中，泄露着这具残躯内部正被地狱之火反复煅烧的真相——胃部的绞索在持续收紧，左肩的腐败伤口如同活物般抽痛，高烧的火焰舔舐着每一寸神经，而灵魂深处那片被任务完成的虚无、极致的恶心和沉重疲惫填满的荒原，正刮着刺骨的寒风。

冈村适三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如同精心打磨的瓷器面具，光滑，冰冷，无懈可击。他那只完好的右手，指节分明，此刻正以一种极其放松的姿态，轻轻搭在膝盖上，食指和中指却带着一种微妙的、如同毒蜘蛛蛰伏般的韵律，极其缓慢地、无声地交替抬起又落下，轻轻敲击着熨帖的将官呢马裤。那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是精准的倒计时器，计算着细菌在温床里疯狂增殖的每一秒。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李士群灰白的脸，扫过他因咀嚼而鼓动的腮帮子，扫过他嘴角残留的、暗红如同劣质胭脂的酱汁痕迹……那眼神深处，是猎人看着踩中陷阱、毒饵已然入腹的猎物时，那种混合着残忍期待和绝对掌控的冰冷光芒。

丁默邨依旧平静。他面前那块裹着酱汁的牛肉饼只被斯文地动了一小角。他端起小巧的描金清酒杯，凑到鼻尖，似乎是在嗅闻那清冽的米香，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却如同穿透了杯壁，平静地落在李士群身上，又掠过蜷缩如阴影的武韶，最后落回自己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他的平静，像风暴眼中死寂的深潭，蕴含着令人心悸的未知。

李士群咽下了最后一口牛肉饼。他那只完好的右手放下象牙筷，出轻微的一声“嗒”。他身体向后，微微靠向厚实的靠垫，那只僵硬的左手依旧无力地搭在膝上。他灰白的脸上，之前被美食短暂激起的、如同回光返照般的满足红晕尚未完全褪去，却悄然覆盖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灰败。那并非疲惫，而是一种从肌理深处渗透出来的、如同金属在潮湿空气中悄然锈蚀般的、不祥的色泽。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用手背擦拭了一下嘴角残留的酱汁，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冈村太君，这‘松风玉子烧’……”李士群开口，声音比之前似乎低沉沙哑了一丝，如同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皮。他试图维持那份掌控者的从容，想对这道“珍品”做最后的点评，彰显自己的地位和品味。然而，话刚说了一半——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了喉咙！

李士群灰白的脸上，那层刚刚浮现的灰败瞬间被一种极致的、如同死鱼肚皮般的惨白所取代！他的瞳孔在眼眶中猛地收缩，又瞬间放大，涣散，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如同坠入噩梦深渊的惊骇！他那只完好的右手，刚刚擦过嘴角的手，猛地僵在半空中！随即，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一般，以惊人的度狠狠摁向了自己的上腹部——那个刚刚容纳了“珍馐”的地方！

“呃——！”一声短促、压抑、却充满了极致痛苦的闷哼，从他紧咬的牙关中硬生生挤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更响！更凄厉！如同濒死的野兽被刺穿了内脏！

李士群的身体猛地向前弓起！如同被一张无形的巨弓瞬间拉满！厚实的靠垫被他的后背顶得凹陷下去！他那只完好的右手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抠进自己的上腹部，指甲隔着昂贵的西装布料，深深陷入皮肉！那只僵硬的左手也如同触电般猛地抬起，痉挛地抓住桌沿，枯枝般的手指因用力而扭曲变形，指关节出不堪重负的“咔吧”声！

豆大的、浑浊的冷汗，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从他灰白的额角、鬓角、乃至整个头皮汹涌而出！眨眼间就浸透了他的根，汇聚成小溪，沿着他因极度痛苦而扭曲变形的脸颊、脖颈疯狂流淌！他昂贵的深黑色西装前襟，以肉眼可见的度被汗水洇湿成深灰色！他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如同狂风暴雨中即将倾覆的破船，每一次颤抖都伴随着一声无法抑制的、撕心裂肺般的痛苦呻吟！

“李桑？！李桑！你怎么了？！”冈村适三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动作迅猛得如同扑食的猎豹！他脸上那完美的笑容瞬间被一种夸张的、混合着极度“震惊”、“关切”和“茫然”的表情所取代！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表演性的惊慌失措，瞬间打破了宴会厅死寂的凝固！他绕过桌子，两步就冲到了李士群身边，俯下身，双手做出搀扶的姿态，却又不敢真正触碰对方剧烈痉挛的身体，一副“手足无措”的慌乱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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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啊…痛…好痛…”李士群的身体在冈村的“关切”下剧烈地扭动了一下，喉咙里出如同破旧风箱被撕裂般的、含混不清的痛苦嘶吼。他的脸因剧痛而扭曲变形，额角和脖颈上青筋暴凸，如同无数条扭曲的、濒死的蚯蚓！他的嘴唇哆嗦着，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紫色。那双因剧痛而布满血丝、几乎要凸出眼眶的眼睛，如同濒死野兽最后的疯狂，死死地、带着刻骨怨毒和惊疑，先是死死剜向近在咫尺的冈村适三那张写满“关切”的脸！那眼神，如同淬毒的匕，要将对方虚伪的面具彻底刺穿！

随即，那疯狂而怨毒的目光猛地转向！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光束，穿透弥漫的痛苦雾气，死死地钉在了长桌另一侧，那个依旧蜷缩在阴影里、深埋着头颅、如同死去般的枯槁身影——武韶！

是他！一定是他！这个卑贱的病鬼！这个看似无害的废物！刚才那声痛苦的异响！那指向肉饼的抽搐！那卑微的恳求！都是阴谋！都是陷阱！这钻心蚀骨、如同内脏被生生扯碎般的剧痛……一定是这个混蛋！是冈村！是他们联手！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李士群的心脏！比腹中的剧痛更甚！他想嘶吼，想指控！然而——

“呕——！！！”

一股无法抑制的、混合着刚刚咽下的肉糜、胃液、胆汁的、散着浓烈酸腐恶臭的污秽之物，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从李士群大张的口中狂喷而出！

“噗——哗啦！”

黄绿色的、夹杂着未消化肉块和暗红血丝的粘稠呕吐物，如同肮脏的瀑布，狠狠地砸在光可鉴人的黑漆桌面上！溅落在精致的骨瓷餐具上！溅落在尚未撤走的菜肴里！溅落在冈村适三那笔挺的白色衬衣袖口和将官呢马裤上！浓烈刺鼻的酸腐恶臭瞬间如同爆炸般弥漫开来，彻底盖过了所有食物的香气！

冈村适三像是被烫到般猛地向后跳开一步，脸上那夸张的“关切”瞬间被一种真实的、混合着嫌恶和一丝被意外波及的恼怒所取代！他下意识地抬起被溅污的衣袖，眉头紧锁。

“呃…呕——咳咳咳——！！！”

李士群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反复捶打，剧烈地痉挛着！呕吐根本无法停止！他弓着腰，头几乎要埋进自己吐出的那摊污秽之中！更多的、带着血丝的粘稠液体和未消化的食物残渣，混合着痛苦的呛咳声，如同喷泉般持续不断地从他口鼻中涌出！他的身体在剧烈的呕吐和痉挛中剧烈地颤抖、摇晃，那只死死抠住桌沿的僵硬左手，因为剧烈的动作，带动着沉重的黑漆长桌都出了“嘎吱”的呻吟和摇晃！桌上的杯盘碗碟相互碰撞，出清脆而杂乱的叮当声！

丁默邨早已不动声色地站了起来，退到了几步之外。他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可辨的波动——眉头紧锁，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看着眼前这如同炼狱般的一幕。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一方洁白的手帕掩住了口鼻。

武韶依旧蜷缩在阴影里。深埋的头颅如同凝固的岩石。藏青色的宽袖将他彻底包裹，隔绝了那令人作呕的恶臭和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然而，李士群那如同垂死野兽般的痛苦嘶吼、那撕心裂肺的呛咳、那污秽喷溅的声响……如同无形的冰锥，狠狠凿进他被剧痛和药物麻痹的耳膜！他能清晰地“看到”李士群扭曲的脸，看到那怨毒如刀的目光，看到那喷涌而出的、裹挟着致命细菌的污秽！

一股新的、更加猛烈的恶心感混合着胃部的绞痛，如同海啸般在他体内翻腾！他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瞬间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他枯槁的身体在宽袖的掩盖下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狂风中的枯叶！他紧贴胸口的左手，隔着衣物，死死攥住了那片冰冷坚硬的油布包裹！指尖的骨节因过度用力而出细微的“咯咯”声！那包裹的棱角深深硌进他的皮肉，带来尖锐的痛感，成为他抵抗呕吐欲望的最后防线！

“快！来人！快来人！”冈村适三的吼声如同惊雷炸响！他脸上的“慌乱”此刻达到了顶点，充满了“忧心如焚”的焦急！他不再顾忌那污秽，猛地转身，朝着障子门外厉声咆哮：“李主任突急症！快！立刻准备车辆！送陆军医院！要最好的医生！快！！！”

他的吼声未落，障子门“唰”地一声被猛地拉开！两名如同铁塔般、早已在门外待命的日本宪兵，如同黑色的旋风般冲了进来！他们面无表情，眼神冷硬如铁，动作迅捷而粗暴！没有丝毫犹豫，一人一边，如同铁钳般猛地架住了李士群那仍在剧烈痉挛、呕吐不止的身体！

“呃…不…放手…你们…”李士群在极致的痛苦和巨大的恐惧中，爆出野兽般的嘶吼和挣扎！他那完好的右手疯狂地挥舞着，试图推开钳制！那只僵硬的左手也如同枯枝般胡乱抓挠！污秽的呕吐物沾染了他昂贵的西装，也溅到了宪兵冰冷的军服上！然而，他的挣扎在训练有素、力量惊人的宪兵面前，如同螳臂当车！他的身体被死死地架离了座位，双脚几乎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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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桑！坚持住！医院马上就到！”冈村适三的声音充满了“急切”和“安抚”，他紧跟在旁，试图用手去拍李士群的后背，却又在接触到那被污秽浸透的衣物时，动作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真实的嫌恶，随即又被更浓的“关切”掩盖。

李士群被两名宪兵架着，身体如同被抽掉了脊梁的蛇，剧烈地扭动、抽搐着。每一次抽搐都伴随着痛苦的呻吟和无法抑制的呕吐。他被迫仰着头，那张被痛苦彻底扭曲、沾满污秽和冷汗的脸，在惨白的灯光下如同地狱恶鬼！他涣散而疯狂的目光，在剧烈的颠簸和痛苦中，依旧死死地、带着刻骨的怨毒和惊疑，如同两把淬毒的冰锥，再次狠狠地剜向被架着经过的冈村适三！

随即，那目光如同垂死毒蛇最后的噬咬，猛地转向！穿透弥漫的恶臭和痛苦，再次死死地钉在了那个蜷缩在角落阴影里、如同被遗忘的破布包裹般的枯槁身影——武韶！

那眼神里，是滔天的恨意！是不甘的惊疑！是彻底坠入陷阱后的绝望咆哮！仿佛要将武韶连同这整个水晶棺椁一同拖入地狱！

武韶依旧深埋着头颅。藏青色的宽袖如同厚重的幕布。他枯槁的身体在李士群那怨毒目光的逼视下，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瑟缩了一下。如同寒风中最单薄的一片落叶。只有那紧攥着胸口油布包裹的左手，在无人可见的袖笼深处，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死寂的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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