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自己面前那盏燕窝,小口小口地喝着,动作轻缓,仿佛想要将自己缩成一团,最大限度地降低存在感。
这种无声的退让,在某些时候,本身就是一种敏感的彰显。
这时,宋承业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语气比刚才更郑重了些:
“对了,小易,找个合适的时间,我们去把名字改过来吧。手续方面你不用担心,爸爸会安排好。以后,你就叫宋易,你看怎么样?”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也算是真正回家了。”
旁边的林婉立刻点头附和,脸上带着期待和一丝如释重负:“是啊小易,把名字改回来,以后就是真正的宋家孩子了,我和你爸爸心里也”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这像是一个仪式,标志着安易被彻底纳入这个家庭。
安易搅动燕窝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面露期待的宋家父母,又掠过瞬间绷紧身体、连呼吸都放轻了的宋星海,然后,他轻轻的开口:“不用了。”
他顿了顿,在三人骤变的脸色中,从容的补充:“我就叫安易,从小到大都是,以后也是。”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宋家父母脸上的期待和笑容僵住,逐渐被错愕和一丝受伤取代。
林婉的眼眶几乎是立刻就红了,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小易你、你是不是还在怪爸爸妈妈?怪我们没能早点找到你?还是还是对家里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你说出来,我们”
她下意识地想要去握安易放在膝盖上的手,似乎想通过肢体接触来传递歉意和安抚。
安易在她手指触碰到自己之前,不着痕迹地将手收回,重新拿起了瓷勺,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恰好要继续喝燕窝。
“没有怪你们。”他语气依旧平和:“也没有不满意。”
宋承业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属于父亲的困惑:“既然没有不满意,为什么不愿意改名字?”
“小易,我们是你的亲生父母,这里是你真正的家,改回姓氏,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如果你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说出来,一家人,没必要藏着掖着。”
安易将瓷勺轻轻放回盏中,发出“叮”一声清脆的微响。
他抬起头,唇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然而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暖意,只有一片清冽的平静。
他歪了歪头,用一种近乎纯然的语气,清晰的回答道:“我对‘要改名字’这件事本身,不满意。”
穿进真假少爷文的第五天
不是对你们不满,不是对宋家不满,仅仅是对“更改名字”这个行为不满。
这个回答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它如此直接,偏偏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
气氛彻底僵硬了。
林婉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伤心又无措。
宋承业脸色沉郁,显然不理解这“不满”从何而来。
宋星海的脸色更白了,他紧紧咬着下唇,手指用力绞在一起,显然将这场冲突归咎于自己的存在。
他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罪人,破坏了原本可能和谐的家庭氛围。
“妈。”
宋星海忽然抬起头,声音轻柔得如同羽毛,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转移话题:“我我明天想回学校一趟,导师有个新项目,想让我跟着帮忙整理些资料。”
林婉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过去,她立刻转头看向宋星海,关切地问:“什么项目?累不累啊?你身体前阵子才刚好一点,不能太劳神了,要是太辛苦就跟导师说,咱们不差那点实践经历。”
她那自然而然的担忧和宠溺,与刚才面对安易时那种小心翼翼、生怕碰碎什么的态度,形成了又一个鲜明的对比。
“不累的,妈。”宋星海努力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那笑容干净又带着点依赖:
“就是一些文献梳理和数据录入的工作,很简单的,我在家也闷,回学校看看也好。”
林婉脸上的怜爱更深了,连忙道:“那就好,让家里司机送你过去,晚上记得回来吃饭,妈让王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嗯,谢谢妈。”宋星海乖巧的应道。
安易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并无波澜。
宋家父母并非坏人,他们认回他,有血缘亲情的本能牵绊,也有内心深处未能及早发现的愧疚。
但二十年的朝夕相处,二十年的感情倾注,早已让他们将宋星海视如己出,那种刻入骨髓的习惯和偏爱,是一种下意识的本能,不是单靠理智和愧疚就能轻易扭转的。
而他们对待原主,更像是对待一件失而复得、却因为分离太久而不知该如何摆放、如何亲近才合适的珍贵瓷器。
小心翼翼,客气周到,却又难免带着些不知所措的隔阂与距离感。
他能理解原主为什么会变得越来越敏感,越来越偏激。
长期处在这样微妙的环境里,感受着这种无意识的区别对待,那颗本就因骤然转换环境而惶惑不安的心,怎么能保持平衡?
真是既然一碗水注定端不平,又何必勉强所有人都挤在同一个碗边?
他放下手中那盏几乎没动过的燕窝,瓷勺与碗壁再次碰撞,发出一声清晰而突兀的轻响。
成功将刚刚被宋星海转移开的三道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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