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来就知道渝平真君已看过世间纷扰万千,怎么可能如他这般少年心绪,甚至困顿于这种俗世红尘。
也正是因为太过珍之重之,楼观才会想要断了自己的念。
于是他整理了一下各种想法,认真答道:“等再在弟子堂修习一段时间,我想下山。”
“下山?”应淮有些意外,问道,“为什么?”
楼观道:“修道之人讲求避世,毕竟凡俗之事难断,大多数修真者只管斩妖除魔,许多仙长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宗门。
“但是您还是去了。很多人说,渝平真君无所不能,所到之处是仙人对凡尘最后的悲悯。但是修道之人这么多,争着进入仙门的人这么多,可我五年前第一次见您的时候,还是觉得……”
应淮问:“觉得什么?”
楼观道:“觉得……人间的达官贵人周围尚且高朋满座,可仙人却是一个人来到凡尘又离开,背负起那么多不知道能否改变的宿命和善恶,担起好多不知道能否有希望的因果。”
风声变得静悄悄的,又被几声剑身扫过地面的声音扰乱。
楼观轻轻吸了一口气,又道:“您身边的人声很多,就跟我从小听到的一样。可是这么多年过去,我越发觉得您身边其实冷清清、空落落的。您回到云瑶台,许多弟子都围在身侧,可是等到您离了山,又是一个人走在世间的某一处。”
“我知道仙人其实不该过多干涉凡间之事,这条路很难走。世间事看多了,恐怕自己也会守不住本心,由此入魔的也大有人在。”楼观道,“可是我还是下山看一看,我想知道您一次次入世的理由。”
楼观从来没一口气说过这么长的话,待到说完的时候,他已经有些记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应淮的脸,看到他如常一般的神色,心里的迟疑浓重了两分。
好在安静只维持了片刻,他听到应淮开口道:“这个世界上,费尽心思却没有结果的事才是大多数,人间更是如此。你心思澄澈又坚韧刻苦,若是留在山上,会有大好前程。”
楼观却摇了摇头,说道:“您说过,没人能替所有人做选择,所有的是非、恩怨、苦难,最后都要落回每一个人的生命里,这本来就不是一个人的事。我的命是您救下的,若是能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两个人变成更多人,这条路是不是就没那么难走了?”
应淮看着楼观的脸,忽然笑了两声。
楼观被他笑得莫名,应淮抬起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摸摸他的头。
可是当初的孩子已经长得很高了,他抬手的瞬间,楼观下意识朝旁边躲了一步。
应淮垂了垂眸子,放下了手,说道:“看来弟子堂这几年愈发精进了,你的话竟多了不少。”
楼观耳尖一热,低头道:“没有。”
他明明也是头一次说这么多话。
他又把玉牌往应淮那里递了递,说道:“这个还给你。”
应淮摇了摇头,说道:“既然已经送出去了,那就是你的。”
“可我……”
“你不认我这个师父也不要紧。”应淮道,“无论如何,给了就是给了。我的弟子玉牌是进出鸣泉的凭证,之后也无须悄悄进来。”
楼观闻言心头一痛,握紧了手里的玉牌。
月光下的晚风刮乱了竹林,一片竹叶打着转儿在空中飘飞了好久。
“不过……”应淮又道,“你是声尘,跟人间牵扯太深,下山的事我还是不能同意。”
楼观未料及此,问道:“为什么?”
应淮仍然笑着,浅声言道:“这件事你想都不要想,除此之外都好说。”
楼观想不明白应淮为何一定要拦着自己下山,情急之下,下意识脱口而出道:“除此之外都好说?那能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他就这么直接问出来了,话已经出了口才感觉到后悔。
“好啊。”应淮却答应得很爽快,状似很认真地想了想,“……你答应拜我为师我就告诉你。”
楼观轻轻蹙了蹙眉,没想到渝平真君竟还有心思逗自己,闷声握紧了弟子玉牌。
他们在这儿站了良久,屋前练剑的几个弟子好像终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
一个长发高束的女弟子最先反应过来,发现渝平不知什么时候在鸣泉里开了个小范围的结界,她有些好奇地收了剑,出手朝这边探了一下。
应淮本就是避个身形跟楼观说两句话,结界开得并不结实,被自家弟子这么一划拉,竟然割出了一道浅蓝色的口子。
女弟子心里一慌,踩着剑飞了过来,先朝着应淮行了一礼:“师父。”
随后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楼观,有些意外地问道:“这位是?”
楼观也朝着她回了一礼,在应淮开口前自我介绍道:“弟子堂第六阶弟子,俗姓楼。”
应淮也道:“这位是我门下弟子,年长你些许,姓木。”
◇鸣泉鸣泉我心如悬2
木樨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少年人,说道:“姓楼?你是五年前师父带上山来的那个?”
楼观点了点头,道:“是。”
木樨收了剑,轻笑了一声,说道:“师父,我这哪是年长他些许,这都大了百年出去了吧?”
应淮笑道:“看不出便罢了。你们师姐妹研究了那么多保养的法子,到时候我们鸣泉弟子一出门,都是清一水的少年人。”
木樨跟旁边的弟子相视一笑,言道:“再研究什么保养的法子能比得上师父啊?”
师兄弟几个闲聊了几句,应淮跟弟子们说话并没有什么架子,他难得回来,弟子们聚在一起就显得很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