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花在心中震颤的余声中嘭然落下,彩屑金箔满天飞的时候,林之樾的视线几乎被那些闪着金光的碎屑闪花填满。余光里头,如愿以偿的室友高举起花束,冲着不远处的人群兴奋到大喊。无数翩然落下的璀璨,却偏偏在他无意识抬起头的瞬间留出一个刚刚好的缝隙。
肾上腺素随着荷尔蒙一起快速冲顶,在林之樾的身体里过关斩将,奋勇前进,颇有点方才团战时正主的风范。被举起的花束做衬,花团锦簇,浮光灿烂之后的空白,偏偏是那个充斥冗杂着无数障碍又震耳欲聋的瞬间,林之樾就那么轻而易举的看见了最远处的江遇文。
他应该做点什么。
动作几乎完全没有经过大脑思考,他托举起捧花,一身黑色的套装远远看来就像礼服,捧着奖杯的人垫着脚向着他的方向挥舞着手臂,带着香气和露水的那束鲜艳就在浓墨重彩的一刻如此轻盈地落进江遇文眼里,甩着水珠,滴进有些焦灼的心田。
在他回应之前,他看见上头那个活泼到异常的像素小人又一下子低下头去。“叮”的一声,手机震了,上头的人又重复起刚才的动作,把摒弃于人群热闹之外的那个瞬间变成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小秘密,浪漫的气味在一瞬间攻占江遇文的身体,好奇怪,但是又好开心。
财神爷:我赢了。
财神爷:你也要为我欢呼。
后台,林之樾怀抱着奖杯坐在角落,无比清晰的感受到心跳每一次隔着胸膛敲击上那个疑似塑料表面发出的颤动。
一瞬间冲动的后劲发挥到现在,从头脑发热的状态中缓缓冷却,林之樾异常的心跳速度并不是源自于举花的决定,而是自己于人群中举起花时想到的第一个人。
关于这件事,林之樾只有一个足以说服自己的结果得出。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他在承认的时候也在一阵分量沉重的不可思议之后觉得大难临头。李越明让他快刀斩乱麻,他斩了半天,先给自己晋了个位,路易十六在当代改姓林,名为同性恋的断头台近在眼前,砍头重罪,通常秋后问斩,林之樾却不想再挣扎,把李越明的劝告当成反向鼓励,无声无息硬气起来。
既然无法控制,干脆就勇于承认,然后迎难而上。
死到临头的恐慌很快被他三言两语推翻,林之樾感到自己心里和林之舟相似的那一部分在一周内快速生长,很快就青出于蓝胜于蓝。也许是余气未消,但更多的是情窦初开作祟,林之樾在阔别高中这么多年以后重新找回当年暗恋女同学的欣喜感,一山更比一山高,还大有超越从前的蓬勃姿态。
一瞬间,他想到的有关于江遇文的一切,都好像套上了滤镜,喜欢,喜欢,左思右想都只剩下喜欢。
“林之樾,你哥和你朋友来找你来了!”
几声哥此起彼伏,林之舟先推门进来,江遇文跟在后头,顶着几道带着打量的目光大大方方跟所有人打了个招呼。
“你们好,比赛看得很过瘾,恭喜你们拿冠军。”
落落大方的姿态很快囊括了几个没心眼大学生的好感,几个室友在同林之舟问过好后走上前去,就要跟江遇文握手。自然地抵出手,下一秒被人握紧,林之樾闪现似的出现在眼前,头发上,帽子里,胸前的衣襟,都还挂着方才庆祝的残余,一闪一闪,像刻意的装饰。
“也恭喜你。”
江遇文被林之樾炙热的眼神烧得脸颊发烫,心有余悸地趁着林之舟从人群里回头看来之前从他掌心挣脱。被握过的地方暗暗发热,手攥成拳头,再藏到背后,江遇文轻轻捏着自己方才被林之樾紧扣过的手腕,在察觉到隐约的回味意思时又很惊恐地撒开。
“可以啊,好歹也是个第一名。”林之舟笑嘻嘻地转头面向林之樾,选择性忽视他躲闪的动作,不容反抗地伸手去捏住他一侧肩头:“哥做东,请你们吃饭怎么样?”
“好”
“不好。”
赶在几个室友们欢呼起来之前,林之樾口气生硬别扭地选择了拒绝。略显尴尬的气氛在人群中蔓延,察觉到不对,几个男孩悄悄向着林之舟同行而来的江遇文靠拢,把他也当做林之舟的朋友,小声地喊了声哥,然后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不明真相,又是别人的家事,江遇文不好多说,只能很笼统地回了个大致意思,和家里吵架了,还在冷战。几个人心领神会没再说话,回到各自的位置上,默契地保持起安静,竖着耳朵听兄弟俩破冰。
“还生气呢?”
林之舟的手一路往上,像小时候那样,企图去捏一捏林之樾后脖颈。但今时不同往日,长得和自己一样高的弟弟有了自己的脾气,没办法再任人拿捏,手一甩,林之舟吃痛放开,他难得没跟他呛声甩脸色,顶着压力和无名火,继续迎难而上。
“你知道的,妈就那样,你没必要跟她记仇吧?”话术循序渐进,林之舟拽着不情不愿的林之樾往旁边的沙发上坐,梅开二度,又被闪开:“我来就是她授意的,妈也是很关心你的知道吗?给哥一个面子,也给爸一个面子,咱认个错,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你还是咱妈的好儿子,林家的头等骄傲,成不?”
林之舟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话术落进林之樾的耳朵里,简直像恐怖片。一次低头会换来的不只是一次矛盾的解开,结其实根本不会这么轻易解开,林之樾服过很多次软,最后发现,更难更大的分歧就在未来等着自己。他从来没有这么坚决的要跟温嫦对抗到底,人生无数选择,他只有这一个难以服从,无法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