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中菡低下头咬咬嘴唇,像是下定决心,抬头说道:“我叫刘中菡,是媚春楼芳萍的妹妹,她让我来找你,姐姐说你能帮我父亲洗脱冤情。”
芳萍妹妹?
沈明月略感惊讶,仔细看看眼前人,果然眉眼与芳萍相似,“你姐姐呢?她怎么不来?”
“我姐姐死了……媚春楼着火,特别特别大的火,姐姐把我推出来,她没来得及跑楼就塌了。”刘中菡像只受伤的小猫,抖着肩膀啜泣不止。
沈明月与海棠对视一眼,听刘中菡继续说下去,“我父亲在狱中悄悄给姐姐一份账册,说是什么案件的证据,现在在我背上。”
说罢,刘中菡解开系带,褪下衣衫露出背上密密麻麻的刺青。
女孩儿体量小,后背纤瘦,刺青甚至刺到了肩膀和腰部。
沈明月眸色倏紧,心中大惊,当即带刘中菡沐浴,抄下背上文字,将人安置在卧房小榻上,关紧门于灯下整理记录。
的确是空印文书案的银两去向记录,数额之巨令人咋舌,赃款经各种渠道洗白,最后流入同一个地点,雍州。
雍州,瑞王。
烛火在沈明月眼中跳动,她停下来凝神思考,壁上影子一动不动,窗外雨初停,偶尔传来的嘀嗒声格外清晰。
一个闲散亲王,再骄奢淫逸,哪怕用金银建屋、珠宝造景,也花不完这么多银钱,亲王俸禄和齐帝给的私银足够瑞王挥霍,他还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晋王、银两、瑞王、北蛮……
千头万绪难理清,不好的念头在脑中盘旋,可那念头飞得太高太远,沈明月看不清是什么,事情复杂到让她感到恐惧,甚至觉得有密信没必要送,需亲自去找顾洲。
愁绪纷扰,睡意全无,沈明月与海棠躺在床上闲聊。
海棠回想前事,恍然道:“怪不得我两次探查芳萍卧房都没找到账册,原来是在刘中菡背上,定是芳萍担心泄露,才这样做,不过她真够心狠,这不是毁了妹妹一辈子么。”
沈明月倒是敬佩芳萍,“她是对自己狠心,逼自己尽全力保护妹妹,烟花之地难有全身而退者,有这一身刺青在,不管多难,她都得护妹妹清白,同时也就保全了证据,好在刘中菡脸上有胎记,不至于被人惦记。”
“那不是胎记,也是刺青。”海棠声音很低,似乎也被芳萍的心思惊到。
沈明月摸摸自己眼角,想象文身时的痛,不禁打个冷战,问道:“能洗掉吗?”
海棠想了会儿才回答:“医书上倒有‘美玉灭癍’的记载,需先以毒药点之,待结痂脱落新肉复生,再用玉石粉涂搓。”
沈明月明白其中道理,先用酸洗再祛疤,只是好大一片,刘中菡有罪受了,她叹口气,“以后试试吧,眼下的关键是如何保证这丫头的安全,咱们不日就要去北境,不能带上她,得找个可靠的人托付。”
将人杀掉是最稳妥的法子,海棠知道,依王妃的性子想不出这样的做法,也不会同意这样做,但她想到一个人。
“可以托付给国公。”
沈明月听完眼前一亮,怎么就将徐茂给忘了,经上次面谈之后,她已在内心认可这个舅舅,此番不仅能将人托付,就连刚才的想法也可与徐茂商谈。
她抱着海棠的脸亲两口,“美人儿就是我的智囊,明日去见国公,睡觉。”
海棠捂着脸,半天缓不过神来。
雨过天晴,微风不燥。
绍王府门口内,辉阳挺直脊背跪在沈明月面前挡住去路,“不行,殿下有令,不许王妃出府半步。”
沈明月收起平日里的和蔼,直接下令:“来人,把他绑起来。”
话音未落,肖广林便上前,毫不费力地将辉阳手臂扭到背后,拖到旁边让开路。
沈明月目不斜视、昂首阔步地带着一众人出门。
“小子,有句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别分不清大小王,绍王又不在,你做做样子得了。”等沈明月马车后,肖广林松开辉阳,“在家等着吧,出不了岔子。”
车轮滚至琴台巷,安国公已在内等候,今晨他正愁着要如何见绍王妃一面,就收到海棠遣人送来消息,当即命人备车更衣。
“见过舅舅。”沈明月见到徐茂后率先行礼问安。
“这如何使得,老臣见过王妃。”徐茂腰弯得更深,先问对方意图:“不知王妃招见老臣,所为何事。”
坐定后,沈明月闲话少叙,将局势推断全盘托出,拿出账册拓本给徐茂看。
徐茂一沾眼,便看出其中大部分是晋王的人,心底对沈明月感到敬服,竟觉之前小看了这位沈先生,久居深宅之人竟然能准确无误地判断时局,这份敏感,连朝中几经沉浮的老臣也不一定能做到。
“正巧,老臣也要说此事,北境战事胶着,殿下举步维艰,朝中已开始指责殿下用兵不利,要求更换主将。”徐茂拿出他拿出一块破布,“先看这个,这是裴济的亲笔书。”
沈明月接过,只见布上血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内容:“……裴某受晋王胁迫,送婢女采菱入绍王府,监视绍王行踪,伺机行刺。”
看来顾洲没猜错,裴济真正的主子是确实是晋王。
沈明月还有疑惑:“这如何得来,裴济有什么把柄在晋王手中,甘愿为他卖命?”
“还不是为面子才这样说,掩饰他那些风流债,英雄难过美人关,何况裴济不算英雄。”徐茂重重放下茶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可怜方英还念着那竖子,悄悄去狱中探望,带回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