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沈明月时不时地就咳起来,胸口起伏剧烈,几乎要把肺一并咳出来,顾洲来不及披衣袍就去抱她,给她揉着前胸后背顺气,低语着她的名字。
门栓沉重的落地声化作梦魇,在沈明月的梦中挥之不去,像被蛛丝缠绕,黏黏黏黏,难以挣脱。
顾洲的声音像流水,重洗掉一切繁杂,变得清爽无比,她模模糊糊做出回应,这也让顾洲焦心之余有一丝安慰。
每每沈明月靠在顾洲的臂弯里睡得踏实,顾洲便一两个时辰都要保持这个姿势,手臂麻了、身子木了,只蜷蜷手指,屈屈膝盖来缓解。
腊月二十五,风终于停了,天空绽出久违的蓝,蓝得透亮,蓝得动人。
这天一早,昏沉了几日的沈明月退了热,半睁开眼睛,哑着嗓子说道:“我想喝粥!”
顾洲正在更衣,听见这话高兴得不得了,吩咐人去熬粥,又命人到朝中告假。
莺儿喜极而泣,她几日没换衣服,守着小炉子熬药,一身的炭火与苦药味,她顾不得这些,蓬头垢面地去了厨房,她家姑娘的口味她最了解。
顾洲来不及系腰带,蹲到床边注视沈明月,声音疲惫却喜悦,“你醒了……”
沈明月见他眼下乌青、憔悴不堪的样子令人心疼,胡茬看起来有些扎手,她抬指虚虚抚上胡茬,的确扎手。
顾洲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哑笑道:“小心手疼,我去刮了!”
“别走!”沈明月舔舔干裂的嘴唇,持续高热让她的唇脱了一层皮。
“好,不走……”顾洲托起她的上半身,喂了些温水。
温热入喉,沈明月觉得舒服了许多,靠着他的胸膛说道:“你瘦了,有点硌得慌。”
顾洲轻点她的额头,撑着笑道:“没良心的,我这么辛苦,你不想如何犒劳犒劳我,反倒嫌我硌人。”
犒劳犒劳……如何犒劳?
沈明月有些想歪了,压着嘴角闭上眼睛假装听不懂。
顾洲也没读懂她的小心思,这一笑反倒令他紧绷的神经松懈,眉间阴郁消散。
悬着的心放下时,倦怠趁虚而入,白日劳神费力,晚间不得安歇,他已是精疲力竭。
给沈明月喂了粥和药,他自己也胡乱地吃了几口,想着睡一会儿,等用完午膳再去任上,不想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日落西山。
屋里没有掌灯,天色与晨时一般,他有些恍惚到底是什么时辰了,也恍惚刚才沈明月是不是真的醒来过。
起身确认,发觉所念之人正揽着他的胳膊偎在身侧。
不是梦,他再次松了一口气。
躺回到枕头上,又将被子向上拽了拽,伸手摸摸沈明月额头,发间的馨香替代了清苦的药味,闻着心情舒畅,看来她是沐浴过了。
“我没事了……”沈明月半梦半醒间问道:“秦王如何了?”
“进诏狱了,大理寺在他府中查出了龙衮、冕服,我只知他私造太子服制、仪仗,没想到他现在就觊觎帝位,父皇是……夺权上位,最忌皇权之争,他这是触了父皇的逆鳞。”
过往的事实避讳不过,被小心提起,顾洲有些沉重,他原本是想留顾清一命,可这些东西和袁君正的起兵都断了顾清的生路。
“活该!自作孽不可活!”沈明月有种报仇的快意。
“别这样说,他是我的兄弟,而且他一直喊冤,否认龙衮、冕服非他所制……”
“他当然喊冤,承认了就只有死路一条。”沈明月握紧顾洲,“我以前就说过,你把他们当兄弟,他们有没有把你当长兄,时时刻刻想要你的命!”
顾洲默不作声。
沈明月又问:“淑妃呢?”
“自尽了。”顾洲如实回答,“回宫后,魏婕妤将罪证呈给父皇,父皇单独召见了淑妃,赐了白绫。”
“是赐死,被枕边人欺骗多年前,圣上一定很伤心吧!”沈明月感慨了一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顾洲心里咯噔一下,过往的事,他何尝不是也欺骗了她,本打算将事实告诉她,可时间越久越不知道怎么开口。
见他表情有些不自在,沈明月不再多加议论,只说道:“皇后娘娘的仇报了,也算了却一件心事。”
“是啊,大仇得报,我应该快慰,但是不知为何高兴不起来。”
顾洲神情黯然,仇即便是报了,人也不能活过来。
气氛凝重,沈明月转了话题,“当晚正席上是什么情况?”
“晋王在羽林卫中安插人手,关键时刻杀了袁君正,救下父皇。”顾洲只简单说了几句,详情不忍细说。
沈明月也没追问,忽而想起晋王的笑,那笑容中的笃定显而易见,好似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原来是早有预谋。
这个晋王,太不简单。
“好了,你才好起来,别多想了。”顾洲看沈明月伤神,恐她劳累,印下一个吻后说道:“我去沐浴,让人把被褥换了,晚上一起用晚膳。”
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沈明月暗自高兴,但遮掩道:“不出去了么?别耽误了公事。”
顾洲一扫阴霾,笑道:“真当你夫君是铁打的,能连轴转,就算拉磨的驴也得休息不是,今晚可要睡个好觉。”
沈明月被他逗笑,起身叫莺儿备膳,专门交代要做几道顾洲爱吃的菜式。
海棠瞧着顾洲出去也跟出来,于无人处从袖中拿出一枚玉石耳坠,回禀道:“是芳萍姑娘送来的?”
顾洲瞥了一眼耳坠子,没有接,“怎么会送到你这里?”
“芳萍姑娘差人送到府上,徐铭不在,前院无人敢收,那人赖在门口不走,奴婢只好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