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杀的农丈人——”
这是老兵近来听得最多的叱骂。
九成九还都是单夔那个莽夫骂的。
在他视野中,便是一只张牙舞爪的鬼物陷在一滩黝黑污浊的泥水中叫骂。一骂张泱缺德有病,二骂农丈人郡守无能废物。除了这只,其他密密麻麻的鬼物都在吭哧干活。
这些鬼物过于老实,以至于老兵都产生了一瞬恍惚——他见到的世界跟常人看到的不一样,常人瞧见鸟语花香,色彩缤纷,而他只能看到黑白灰,灰蒙蒙的天地飘荡着无数狰狞鬼物。这些鬼物能觉察到老兵视线,时常冲他狰狞尖啸,作势要将他分食干净。
他的世界只有魑魅魍魉。
见惯了鬼物嚣张跋扈模样,还是第一次瞧见它们如此老实,连带着眼神都清澈单纯了。再看它们热火朝天弯腰掏挖河泥的架势,颇有几分良民精髓,让老兵也直呼见鬼。
农丈人郡守苦着一张脸。
“单君早也骂,晚也骂,何时是个头。”
“但凡你在任上的时候勤奋些,老子何必遭这份罪。”谁去干活,谁生肝火,单夔以前都是监督别人干活的,谁偷奸耍滑搞贪污就杀谁。如今却要亲自干活,肝火自然旺。
农丈人郡守摊着两只沾满淤泥的手。
“如今我也是遭了报应了,你我同是天涯沦落人,何必互相讨伐?”他如今的形象跟郡守身份完全不符,更像个农人。宽袖长袍被换成粗布麻衣,裤腿挽到膝盖以上,衣袖挽到手肘扎紧,头戴斗笠,肩扛锄头,浑身上下沾满淤泥,保养细腻的肌肤都粗糙了。
他身为郡守,本不必如此,但架不住他现在没实权,真正握着实权的正主一天天往工地跑。郡守也懊悔自己嘴欠多问了一句。
结果——
张泱盯着他许久,言语如刀直刺胸口:【你身为郡守,一地父母,竟不知这些?】
郡守:【自然知晓,只是没……】
张泱没让他继续说下去,抬手示意他噤声:【父母官一定要先学会当子女才行,你不亲身去尝试子女的生活,如何知晓他们需要什么。你不知他们所需,又如何给予?】
农丈人郡守有些困惑又有些恼羞。
他苦读多年又为官多年,自有一套章法,经验丰富,哪里需要一个少年人对他指指点点,教他如何为官治民?只是眼前的张泱不是普通的少年人,人家手中握着兵,自身也有硬拳头,即便张泱脾性比赵侪之流好得多,可追根究底还是以暴制暴、拥兵自重的军阀暴徒,要是自己得罪她,也有人头落地风险,农丈人郡守不敢硬来,只能敷衍她。
他的敷衍,张泱能分辨。
她直言:【你在敷衍我,我不喜欢。】
一句话让农丈人郡守脊背汗出如浆。
张泱冷声道:【你自己请罚吧。】
农丈人郡守脑子飞快转动,思索着如何让张泱消气,如何保住自身性命。他将二人对话飞速复盘一遍,发现了其中的“生路”。
于是,他这个父母官来当子女了。
日日与劳工同吃同住同干活,手脚磨得生了水泡也不敢撂挑子不干,更不敢让人替自己干,任由水泡磨破了又长出来,女眷每日来送膳食,看到他这副惨状都心疼落泪。
私下跟他怨道:【说什么先当子女,说得冠冕堂皇,也不见她自己来吃这份苦。】
农丈人郡守苦着脸:【她哪是没来?】
如果这位张君宽于律己,严于待人,他心中还能腹诽对方虚伪,可偏偏张君自己也一天天干得起劲,仿佛有一身使不完的牛劲,一天一人干的活能抵得上几十号人的活。
农丈人郡守是一声也吭不出来。
【那你这苦要吃到何时?】
【怕是没个头了。】
因为张泱又萌生了其他念头。
农丈人郡守都想不通,她一个一天干到晚的主,究竟是哪来的多余精力思索这些。
张泱准备让农丈人作为试点,提倡属吏轮值下乡,体验基层生活。农丈人郡守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不管是郡府还是县廷,真正吃官家饭有印绶、品秩的,就几号人,其他属吏都是郡守县令自行征召、选用、组建的班底。
属吏规模有限,少的时候仅有几十号。
这么点人管理方方面面,根本顾不过来。
人手本就紧缺,张泱还要让他们去乡下村落吃什么苦,简直是胡来。只是,这些话他不敢跟张泱的刀子说,怕被砍,只能委婉。
“郡内属吏多是本地出身,对本地事宜最为了解,不用特地下放。若他们出去了,郡府如何运转?庶民若有冤情,何人来伸张?”
张泱:“你又在敷衍我,我不喜欢。”
农丈人郡守:“……”